“除非……”李暮的银灰色义眼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除非系统不是用来帮助你的。它是用来……『培养』你的。”
这个词让主控室的温度仿佛骤降。
“培养?”洛琳的声音有些发抖。
“观察样本。”陈野接上了李暮的思路,语速加快,仿佛在追赶脑中一闪而过的真相,“如果旧世文明是病变的器官,那么我们这些倖存者,就是病变组织在『手术』后残留的、尚存活性的细胞。灰雾(手术刀)没有一次性切除乾净,可能是因为『手术』本身也有风险,或者需要分阶段进行。而系统……”
他指向屏幕上系统的核心代码界面——那里平时绝不会对他人展示,但此刻,陈野需要他们的脑力。
“系统让我不断升级、变强、在灰雾中活下来。这就像把一个癌细胞放在最理想的培养环境中,给它充足的营养,观察它如何增殖、如何適应、如何……进化。等到它长到足够规模、呈现出最典型的『病变特徵』时……”
“就会被收割。”李暮的声音乾涩,“用於研究,或者彻底销毁。”
主控室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窗外,灰雾无声翻滚,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肺部在缓慢扩张收缩。
这个猜想太黑暗,黑暗到让人本能地抗拒。但它是唯一能同时解释系统来源、灰雾本质、以及“低语”为何会针对高能量扰动的理论。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陈野打破了沉默,“单凭一段视频和一个猜想,不能定论。系统,继续解析从圣所下载的数据流。优先寻找关於『超维存在』、『观察实验』、『文明筛选』等相关关键词的记录。”
【解析继续……当前进度:31%……】
【发现加密数据包,標籤:『████博士的私人研究笔记(最终卷)』。解密需要密钥,推测为博士的基因序列或脑波特徵。】
“我们能模擬吗?”
【需要博士的完整基因样本或意识残留。当前无相关数据。】
陈野皱眉。博士可能早已死在灰雾降临的混乱中,或者……变成了某种诡异。获取他的基因样本几乎不可能。
但李暮突然开口:“蜂巢……可能有过相关尝试。”
陈野和洛琳同时看向他。
“大约一年前,蜂巢的一支特种部队执行过一次代號『掘墓人』的任务。”李暮回忆著,表情痛苦——每一次调取蜂巢的记忆都像在撕裂伤口,“目標是潜入一座被称为『记忆坟场』的静止禁区,从里面带出一份『旧世顶尖科学家意识备份』的数据晶片。任务失败了,小队全灭,只传回一段混乱的影像,显示禁区內部是一个巨大的、由凝固的脑组织和光学神经构成的迷宫。但任务简报里提到的目標科学家名单中……好像有『████』这个姓氏。”
记忆坟场。意识备份。
如果博士的意识以数据形式保存了下来,那么或许……还有机会对话。
“那座禁区在哪里?”陈野问。
“不知道確切坐標。”李暮摇头,“那是蜂巢的最高机密之一。但我记得任务简报里的一个参考地標:禁区位於『哭泣海』的边缘,靠近旧世的『环太平洋深海观测网』的某个主节点。”
哭泣海。那是一片灰雾浓度极高、规则扭曲极其严重的广袤区域,据说曾经是海洋,现在则变成了各种水生诡异和恐怖领域的巢穴。深入那里,生还率无限接近於零。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系统,標记『哭泣海』为潜在目標区域。”陈野说,“但现在,我们还有更紧迫的问题。”
他看向屏幕上代表堡垒状態的诸多红色警告:维生系统核心烧毁(需400点修復)、生存点余额归零(需获取资源)、熵变抑制器停摆(全员持续微弱衰老)、李暮精神状態不稳定、洛琳……
他的目光落在洛琳脸上。她正咬著下唇,盯著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她也在衰老,虽然缓慢,但不可逆转。她才二十岁出头,却已经失去了部分青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洛琳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陈野从未见过的迷茫。以往的坚韧和服从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或许是“肿瘤论”的衝击,或许是看到自己加速衰老的恐惧。
“我们需要生存点,需要修復堡垒,需要找到抵抗熵增的方法。”陈野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冷静,“而最快的途径,是狩猎。不是狩猎诡异,是狩猎……其他迁徙者。”
这句话让主控室的气氛骤然紧绷。
“掠夺?”李暮的义眼闪了闪。
“交易,或者掠夺。”陈野没有掩饰,“看对方的选择。系统解析圣所数据时,发现了一条有趣的信息:第七生物学圣所在活化前,正在进行一项名为『意识上传稳定性优化』的实验。实验需要一种叫做『静滯水晶』的稀有矿物作为存储介质。这种水晶在旧世就极其珍贵,灰雾降临后,只在少数几个『静止禁区』的核心区域有產出。”
他调出一张模糊的矿物分布图。
“距离我们最近的、可能存有静滯水晶的禁区,是『回声山谷』。根据蜂巢的侦察记录(李暮提供),那里被一种『模因诡异』占据,任何进入者都会被强制重复执行某个旧世生活片段,直到精神崩溃。但山谷外围,经常有小型的掠夺者车队出没,他们不敢深入,只在外围捡拾从山谷深处被『吐』出来的废弃物——其中偶尔会夹杂著小块的静滯水晶碎屑。”
“你想从他们手里抢?”洛琳问。
“我想和他们做一笔交易。”陈野说,“用我们从圣所下载的部分数据——那些关於诡异弱点、环境规律的分析片段。对於在刀尖上舔血的掠夺者来说,这种情报比武器更珍贵。而我们需要他们的水晶,哪怕只是碎屑。”
“如果他们不交易呢?”
“那我们就展示一下,一个拥有系统、且愿意为生存不择手段的人,能做到什么程度。”陈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回声山谷的模因诡异有个特性:它会优先攻击『意识最活跃、记忆最鲜明』的目標。如果我们把一群掠夺者引向山谷边缘,然后自己保持『思维静默』状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借刀杀人,用诡异清除障碍。
李暮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可行。逐风者途径的序列能力里,有一项『思绪放空』,可以短暂降低大脑活跃度,配合镇静剂,应该能骗过模因诡异的优先锁定。”
洛琳看著两个男人冷静地討论如何利用他人作为诱饵和牺牲品,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默默转身,去检查剩余的武器和药剂储备。
陈野注意到了她细微的抗拒,但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在迁徙纪元,仁慈是奢侈品,解释是冗余。他们刚刚得知自己可能是“需要被切除的肿瘤”,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將每个人与曾经的道德框架隔开。如果整个世界都是一场针对“病变”的手术,那么倖存者之间的互相掠夺、利用、杀戮,又算什么?是癌细胞之间的內斗吗?
这个念头让陈野的胃部有些不適,但他迅速將其压了下去。哲学思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修復堡垒。活下去,走到真相面前,才是唯一有意义的行动。
“准备出发。”他下令,“目標:回声山谷外围。预计抵达时间:八小时后。在此期间,李暮继续休息,尝试稳定精神。洛琳,准备三套『思维静默』诱导方案需要的药剂和装备。系统,规划路线,避开所有已知的大型诡异巢穴和蜂巢巡逻区。”
命令下达,堡垒再次转向,引擎的嗡鸣调高了一个等级,朝著新的坐標驶去。
陈野坐在控制台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段循环播放的视频。
████博士那张疯狂的脸,仿佛在对他无声地吶喊。
我们是肿瘤。
我们是病灶。
那么,医生在哪里?手术进行到哪一步了?而系统……你究竟是医生留下的观察標记,还是病变细胞自己变异出的、试图对抗手术的……耐药性?
没有答案。只有灰雾,永恆地、沉默地翻涌。
堡垒驶入更浓的雾气中,像一颗在血管中移动的、不甘心被清除的癌细胞,朝著未知的命运,固执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