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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这副甲,是谁的?
    大殿的布局,一目了然。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沙盘。
    那沙盘做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纤毫毕现。
    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显然是代表著各支军队的部署和动向。
    朱珏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片刻。
    山海关、居庸关、雁门关……
    北方的防线上,代表著威胁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如同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而南方的沿海,以及西南的边陲,则只有零星的几面旗帜。
    看来,蒙元依旧是大明的心腹大患。
    至於高丽、安南那些所谓的不征之国,在皇爷爷和整个大明军方的眼中,恐怕还算不上真正的威胁。
    他的视线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两侧的墙壁上。
    东面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大明寰宇全图》。
    西面的墙壁上,则是一幅更加详细的《北方边疆要塞图》。
    地图绘製得极为精准,甚至连每一处隘口,每一条可以通行的密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朱珏暗自点头。
    五军都督府,没有让他失望。
    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专业和严谨。
    “都起来吧。”
    他淡淡地开口。
    “谢大都督!”
    眾將领轰然应诺,齐刷刷地站起身,分列两侧,依旧无人敢发出半点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珏身上,等待著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大都督,训示第一句话。
    然而,朱珏却依旧没有走向帅座。
    他的脚步一转,走向了大殿两侧的兵器架。
    眾將领都是一愣,面面相覷,不明白这位新任大都督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徐允恭和李景隆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跟了上去。
    这些兵器架上陈列的,並非什么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恰恰相反,上面摆放的,大多是些残破的军械。
    断裂的长枪,卷刃的战刀,布满箭孔的盾牌,甚至还有几件被砸得不成样子的甲冑。
    这些东西,扔到库房里都嫌占地方。
    可在这里,它们却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如同圣物一般,供奉在整个大明军队的最高殿堂。
    朱珏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副破损得最厉害的胸甲上。
    那是一副铁製的札甲,甲片已经锈跡斑斑,上面布满了狰狞的豁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从左肩一直斜劈到右腹,几乎將整副胸甲斩为两半。
    除此之外,上面还插著三支断箭的箭杆。
    可以想像,这副甲冑的主人,当年经歷了何等惨烈的廝杀。
    朱珏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拂过那道恐怖的刀痕,感受著上面传来的冰冷触感。
    “这副甲,是谁的?”
    眾將领的神情,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李景隆上前一步,躬身回答道:“回大都督,此甲,乃是已故东丘郡侯,花云將军的遗物。”
    花云!
    听到这个名字,朱珏的心头微微一震。
    大明开国三十六功臣之一,以忠勇闻名天下。
    “当年,陛下与陈友谅大战。”
    “花云將军与陛下养子朱文逊將军,奉命驻守太平。”
    “陈友谅率大军来攻,数倍於我军,围城三日。”
    “城破之时,花云將军力战不降,身负重创,最终被俘。”
    “陈友谅爱其勇武,欲招降之,花云將军不屈,破口大骂,被乱刀杀害。朱文逊將军亦同时战死。”
    “事后,陛下亲临弔唁,痛哭失声,追封其为东丘郡侯,並下旨,將其战死时所穿的这副残甲,供奉於此。”
    “为的,就是让我大明后世所有將士,都记住花云將军的忠勇!”
    李景隆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所有將领,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崇敬之色。
    朱珏静静地听著,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道狰狞的刀痕上。
    他仿佛能看到,一名浑身浴血的猛將,在尸山血海中咆哮怒吼,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国尽忠,马革裹尸。
    良久。
    他收回手指,缓缓吐出两个字。
    “壮哉。”
    没有更多的言语,但这两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说完,他转身,走向了旁边另一个兵器架。
    这个兵器架上,陈列著一把样式古朴的战刀,刀身宽厚,虽经擦拭,但依旧能看到上面密布的细小豁口,以及岁月侵蚀留下的暗沉色泽。
    一股凌厉的杀气,仿佛跨越了时空,扑面而来。
    朱珏的目光在这把刀上停留了片刻。
    “此刀,又是哪位將军的遗物?”
    李景隆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介绍花云將军时,更多了几分慨嘆。
    “回大都督,此刀,乃是已故济阳郡公,丁普郎將军的遗物。”
    丁普郎。
    又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朱珏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关於此人的记载。
    此人原是天完红巾军徐寿辉麾下的大將,並非朱元璋的嫡系。
    后来徐寿辉被陈友谅所害,丁普郎走投无路,才归降了朱元璋。
    对於降將,朱元璋一向是考察使用,丁普郎却在极短的时间內,就贏得了信任。
    “丁將军原为偽汉之將,蒙陛下不杀之恩,收为己用,待之甚厚。”
    李景隆的声音带著追忆。
    “鄱阳湖大战,陛下与陈友谅决一死战。丁將军为报陛下知遇之恩,亦为报陈友谅弒杀旧主之血海深仇,战前,以白布裹头,誓死不退!”
    大殿內,所有將领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以白布裹头,这是在军中立下了必死的誓言!
    不是死战,而是求死!
    “两军於湖上鏖战,丁將军一马当先,驾船直衝敌阵,状若疯魔。”
    “他身中十数创,浑身浴血,却恍若未觉,口中只高呼杀贼二字,手中战刀翻飞,斩杀敌军无数。”
    “战至酣处,一颗炮弹袭来,丁將军躲闪不及,被当场梟首……”
    李景隆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顿了顿。
    殿內的將领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李景隆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所有人为之震撼。
    “……头颅虽断,其身躯,竟兀自屹立於船头不倒!”
    “手中这把战刀,依旧紧握,直指陈友谅的帅船方向!”
    “直至我军大船接应而上,將士们欲收敛其遗体,才发现,將军的身躯早已僵直,竟无人能將战刀从他手中掰开。”
    “最后,还是陛下亲至,抚其残躯,嘆曰:丁普郎,壮士也!那战刀,才噹啷一声,落於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