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朱允熥,自己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朱允熥整个人都僵住了。
想当皇帝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应该做什么。
父王朱標在世时,告诉他要好好读书,兄友弟恭。
舅舅常茂,国公傅友德,他们告诉他,要爭气,要拉拢人心,要坐上那个位置,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宿命。
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看他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期许和审视。
似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该想,他也必须想。
可是……他自己呢?
朱允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似乎有无数个念头在衝撞。
良久。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石凳上,声音嘶哑。
“不想。”
“我一点也不想。”
这两个字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整个人都轻鬆了不少。
“当皇帝有什么好?”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朝处理各种国家大事。”
“吃饭不能挑食,走路不能东张西望,连睡觉的姿势都有人管著。”
“那龙椅,看上去金光闪闪,可坐上去,就是一座牢笼。”
“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朱允熥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奇异的光彩,那是朱珏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名为嚮往的光。
“珏弟,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人是谁?”
“不是父王,也不是皇爷爷。”
“我最羡慕的,是那些宫里的匠人。”
“我喜欢看他们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刨光,打磨,用榫卯结构,拼成各种精巧的物件。那个过程,太神奇了。”
“我也喜欢待在军器局,看他们铸造火銃,看那些铁水在模具里成型,变成无坚不摧的利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脸上的痛苦和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热爱。
“如果……如果可以选,我不想当什么皇太孙。”
“我就想跟皇爷爷求个恩典,封我一个藩王,远远的,去哪都行。”
“然后我就带著我的工具箱,游山玩水,见识天下各种奇巧的工艺。”
“造一艘不用风帆也能自己走的大船,造一个能自己飞上天的木鸟,那该多有意思?”
说著说著,他又低落了下去。
“可我知道,这都是痴心妄想。”
“我不想爭,可是有人逼著我爭。”
“吕氏……还有允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只要我还在京城一天,他们就睡不安稳。”
“在他们眼里,我活著,就是一种威胁。”
“还有舅舅他们……”朱允熥的表情更加复杂,“傅公,蓝公……那些淮西的叔伯们,他们都把宝押在了我身上。”
“他们说,我是嫡长孙,名正言顺。他们说,只有我上位,才能保住他们的富贵,保住淮西一脉的荣耀。”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木偶,被无数根线牵著,身不由己。”
“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也是万丈深渊。”
朱允熥的眼神里,透著深深的绝望。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瞒你说,珏弟,之前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动了心思的。”
“舅舅……他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我母妃的死,可能跟吕氏有关。”
朱珏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
如果常氏之死真的有內情,那朱允熥和吕氏一脉,就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就衝进东宫,杀了她给我母妃报仇。”朱允熥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为了这个,我甚至愿意去爭那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位置。
因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我才有能力,为母妃討回公道。”
“可是……”
他的拳头,缓缓鬆开。
“我后来,偷偷托人去查了太医院的旧档。”
“一笔一笔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母妃她……她是生我的时候,难產血崩,才没的。”
“太医已经尽力了,父王当时也守在外面。”
“这件事,跟吕氏……一点关係都没有。”
朱允熥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茫然。
“连我最后一个爭斗的理由,都没有了。”
“珏弟,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一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一个连报仇都找错了对象的傻子,却被一群人推著,要去抢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把头埋在双臂之间,肩膀微微耸动。
朱珏终於明白了朱允熥所有痛苦的根源。
他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他的欲望,与这个时代的最高追求,背道而驰。
他也不是没有勇气,只是他的仇恨,建立在一个虚假的情报之上。
当真相大白,支撑他前行的那股劲,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就像一艘迷航的船,既没有想去的彼岸,也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只能在名为储位之爭的惊涛骇浪中,隨波逐流,隨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朱珏没有急著安慰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院中的一颗桂花树下,伸手摺下了一小段枝丫。
枝丫上,还残留著几颗乾枯的桂子。
他回到石桌旁,將枝丫放在朱允熥的面前。
“三哥,你看这个。”
朱允熥抬起头,不解地看著那段枯枝。
“一段枯枝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朱珏笑了笑。
“三哥你只看到了它的现在,却没看到它的过去和將来。”
“去年秋天,它也曾开出满树金黄,十里飘香。明年春天,它又会发出新芽,再生新叶。”
“它是一段枯枝,但它也曾绚烂过,未来也依旧充满生机。”
“更重要的是……”
朱珏拿起那段枝丫,轻轻一折。
“啪”的一声,枝丫断为两截。
“你看,它很脆弱,轻易就能被折断。”
“但是……”
朱珏將其中一截递给朱允熥。
“你再闻闻。”
朱允熥將信將疑地凑到鼻尖,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钻入鼻孔。
那是桂花独有的,清冽而甘甜的香气。
即便已经乾枯,即便已经折断,那深入骨髓的香气,却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