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谨身殿,朱珏没有再耽搁,直接朝著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他走到坤寧宫的宫门口时,脚步却停住了。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门口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
是三皇孙,朱允熥。
朱珏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朱允熥霍然转身,当他看清来人是朱珏时,脸上的惊慌失措,才缓缓褪去,转而化为了尷尬和侷促。
“是……是珏弟啊。”
“我……我就是隨便走走,对,隨便走走。”
他语无伦次,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朱珏对视。
这副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朱珏心中瞭然,他走上前去,亲热地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
“既然都到门口了,哪有不进去坐坐的道理?”
“正好,我从宫外带了些新茶,殿下替我品鑑品鑑。”
朱珏的態度很是自然,仿佛真的是偶遇。
朱允熥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似乎很想进去,又像是在顾虑什么,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矛盾。
“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你刚从秦王府回来,想必还有很多要事处理……”
“不打扰。”
朱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再大的事,也没有跟你敘话重要。”
说著,他便拉起朱允熥的手臂,半推半就地將他带进了坤寧宫。
王景弘跟在身后,正要一同进去。
“你们都在外面候著。”
朱珏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花房半步。”
“奴婢遵命。”
王景弘立刻躬身,带著一眾小太监,远远地退到了宫门之外,將空间完全留给了兄弟二人。
朱允熥被朱珏拉著,亦步亦趋地走在宫中。
他的心情,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了。
坤寧宫的布局,和他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勾起了他无尽的回忆。
穿过前殿,便是一座精致的花房。
这里曾是马皇后最喜欢待的地方。
小时候,他和大哥朱雄英,还有二哥朱允炆,最喜欢来这里玩耍。
马皇后总是会准备好他们最爱吃的糕点,慈爱地看著他们嬉笑打闹。
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
皇祖母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
朱允熥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著花房中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
“珏弟,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什么都没了?”
朱珏没有回头。
他走到一张石桌旁,熟练地开始烹茶。
沸水冲入茶壶,氤氳的水汽裊裊升起,带著一股清新的茶香。
“三哥,过来坐。”
朱珏將一杯沏好的香茗,推到朱允熥面前。
“人死如灯灭,这是自然之理。”
“但有些人,即便是死了,也依旧活在別人的心里。”
朱允熥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怔怔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
良久。
朱允熥终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珏。
“珏弟,我……我心里很乱。”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朱珏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哥但说无妨。”
“这里没有外人,只有我们兄弟。”
得到了朱珏的鼓励,朱允熥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將满腹的委屈和迷茫,都一吐为快。
“自从父王走后,所有人都盯著那个位置。”
“开平王(常茂)和潁国公(傅友德)他们,隔三差五地进宫来找我,跟我分析朝堂局势,教我如何拉拢人心。”
“他们都说,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宿命。”
“可是……”
朱允熥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苦。
“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想让他们失望,可我真的……真的觉得自己不行。”
他双手抱著头,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小就不聪明。”
“读书,我比不过允炆。父王在世时,每次考校功课,他总是被夸奖的那个,而我,永远是挨训的那个。”
“习武,我更是不行。”
“皇爷爷……皇爷爷他似乎也从来没正眼瞧过我。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吧。”
“我这样的人,凭什么去爭那个位置?”
“我配吗?”
一连串的自我否定,像连珠炮一样从朱允熥的口中说出。
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
这些话,他压抑了太久太久。
朱珏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只是默默地为朱允熥空了的茶杯,再次续上热茶。
直到朱允熥的情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朱允熥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朱珏,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珏弟,满朝上下,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你文韜武略,样样精通,年纪轻轻就执掌五军都督府,深得皇爷爷信赖。”
“连秦王那样的藩王,在你面前都得乖乖低头。”
“天下人,谁不敬你一声吴国公?”
“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到底应不应该去爭那个储君之位?”
朱珏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竟然是这个问题。
一个志在九五的人,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吗?
一个真正的帝王,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別人的建议里吗?
不会。
绝对不会。
这一刻,朱珏对朱允熥的评价,又低了几分。
城府不足,心性不坚,难成大器。
这根本就不是一块当皇帝的料。
可是……
朱珏的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朱標温和的笑脸。
这是父亲的儿子。
是他的亲哥哥。
就算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自己也得想办法,给他糊上一层金粉,让他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
更何况,皇爷爷的真实意图,自己早已洞悉。
朱允熥,不过是皇爷爷推出来的一个靶子,一个用来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的棋子。
等到时机成熟,这颗棋子,註定是要被放弃的。
贬为庶人,或是封个閒散王爷,发配到某个穷乡僻壤,便是他最好的结局。
如果现在自己怂恿他去爭,去斗,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无数念头,在朱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朱珏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换了一个角度,拋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三哥,我们先不谈应不应该。”
“我只问你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