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声冷哼,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可以自行挑选辅佐大臣!
陛下这是要让百官们,现在就站队,现在就下注!
黄子澄、齐泰等人,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朱允炆的身后。
常茂、傅友德等淮西勛贵,则默默地聚拢到了朱允熥的周围。
一时间,整个奉天殿,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场。
然而,在所有人都陷入狂热与算计之时。
唯有角落里的朱珏,依旧保持著绝对的清醒。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扫过自信满满的朱允炆,扫过惶恐不安的朱允熥,扫过激动不已的文臣,扫过神情凝重的武將,也扫过了那嘴角噙著冷笑的燕王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龙椅之上,那个看似將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皇爷爷身上。
別人看到的是一场储君之爭。
而他看到的,却是一盘更加巨大,更加冷酷的棋局。
加征商税,摊丁入亩。
这两项国策,是皇爷爷筹谋已久,却迟迟无法推行的心病。
为何无法推行?
因为阻力太大!
东南士绅,富可敌国,盘根错节,掌控著舆论与地方。
淮西勛贵,手握兵权,战功赫赫,自詡为国朝基石。
这两股势力,任何一股,若是强行触动,都可能引起剧烈的反弹,甚至动摇国本。
皇爷爷自己,都不便亲自下场。
可现在,他找到了两个完美的棋子。
朱允炆,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文官集团,是东南士绅天然的盟友。
朱允熥,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淮西勛贵,是军功集团的代表。
让朱允炆去对付东南士绅,就是让文官集团自己去割自己的肉。
让朱允熥去对付淮西勛贵,就是让武將集团自己去砍自己的腿。
更妙的是,皇爷爷还將这两件事,与储君之位掛鉤。
如此一来,支持朱允炆的文官集团,为了储君之位,不仅不会反对,反而会拼了命地去推动加征商税,甚至会乐於看到淮西勛贵被清丈田亩,因为那会削弱竞爭对手的力量。
同样,支持朱允熥的淮西勛贵,也会为了同样的目的,咬著牙支持摊丁入亩,並且巴不得看到东南那帮有钱的士绅被狠狠地割一刀。
如此一来,两件最难办的国策,就有了最强的推动力。
而两大集团,也会在这场內斗之中,相互攻訐,相互消耗,最终两败俱伤。
而皇爷爷,只需稳坐钓鱼台,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既推行了新政,充盈了国库,又打压了朝中两大势力,进一步巩固了皇权。
至於朱允炆和朱允熥?
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皇爷爷手中的刀。
这位开创了大明江山的皇爷爷,他的权谋,他的手腕,简直已经超出了凡人的想像。
朱珏看著龙椅上那道看似已经有些老態的身影,心中生出了敬畏。
就在此时,朱元璋缓缓站起了身。
“退朝!”
威严的声音,迴荡在奉天殿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躬身行礼。
就在眾人准备起身退下之时,朱元璋那如同金石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秦王朱樉,留下。”
“隨咱去谨身殿。”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藩王队列中朱樉的身上。
朱樉本来正低著头,盘算著回去之后,该给允炆还是允熥送点礼,稍微表示一下心意,却没想到,父皇会突然点自己的名。
去谨身殿?
父皇……单独召见我?
他身边,三哥晋王朱棡和四哥燕王朱棣,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几分玩味。
“老二,行啊你。”
“刚刚在朝堂上那番话,说得漂亮!父皇这是要单独给你开小灶,赏你了!”
燕王朱棣也凑了过来,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二哥,恭喜了。看来你主动放弃储位,这步棋走对了,正走到父皇的心坎里。”
“这不,赏赐马上就来了。”
赏赐?
朱樉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赏赐个屁!
那是催命符!
是那枚碎了的玉扳指!
父皇一定是知道了!
一想到父皇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想到那些被父皇下令处死的宗室和功臣,朱樉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他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二哥,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白?”
晋王朱棡察觉到了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是啊,二哥,莫不是高兴坏了?”
朱棣也收起了调侃的笑容,微微蹙眉。
朱樉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要去领赏,倒像是要去上刑场。
“没……没事……”
朱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能说什么?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在应天府的酒楼里仗势欺人,结果踢到了铁板,连父皇御赐的扳指都给弄碎了?
他不敢再耽搁,也顾不上和两个兄弟多说,只是绝望地嘆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拖著沉重的步伐,朝著殿外走去。
看著朱樉那失魂落魄,仿佛奔丧般的背影,晋王朱棡摸了摸下巴,满脸不解。
“这老二,搞什么名堂?父皇单独召见,天大的恩宠,他怎么跟丟了魂似的?”
燕王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目光深邃,心思却已经转了千百回。
老二这副样子,不像是装的。
难道……父皇召见他,不是为了赏赐,而是为了问罪?
可他刚刚才在朝堂上立了功,主动退出了储君之爭,为父皇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父皇就算要罚,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除非……他犯下的错,已经大到让父皇无法容忍的地步。
朱棣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在朝堂上,他为什么没有学著朱樉的样子,也站出来说几句漂亮话?
放弃储君之位?
用一句空话,换来父皇的讚许和信任,这笔买卖,简直太划算了。
结果,让朱樉这个头脑简单的傢伙给抢了先。
自己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