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结束了。
眾人正准备叩首告退,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那道走向后殿的龙袍身影,却在殿门口,猛地停住了脚步。
朱元璋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刚准备起身的官员们,动作僵在了半空,然后又战战兢兢地跪了回去。
怎么回事?
陛下……后悔了?
难道储君之位,今日就要定下?
跪在最前方的黄子澄和常茂,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们一个高呼立长,一个高呼立嫡,刚才可是把朱元璋得罪得不轻。
尤其是那句朕还没死呢,现在想起来,依旧让他们肝胆俱裂。
朱允炆的拳头,在袖中死死攥著。
他既希望皇爷爷能回头,一锤定音,將储君之位定下,又害怕皇爷爷回过头来,追究今日文官集团逼宫之罪。
而他身旁的朱允熥,则纯粹是害怕。
他巴不得皇爷爷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现在一看到那张威严的脸,就浑身发软,两腿打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元璋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龙椅前。
群臣的心,隨著他的脚步声,忽上忽下,几乎要被折磨得疯掉。
“都起来吧。”
“臣等不敢!”
黄子澄等人叩首道。
“咱叫你们起来!”
朱元璋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眾人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个低著头,活像一群等待审判的鵪鶉。
朱元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扶著龙椅的扶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从淮西勛贵们那一张张粗獷的脸,到江南文官们那一张张煞白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在朱允炆和朱允熥身上短暂停留。
一个强作镇定,一个瑟瑟发抖。
真是……咱的好圣孙。
“储君之事,暂且搁置。”
朱元璋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不过,今日召你们来,除了此事,还有另外两件大事,要与你们议一议。”
还有两件?
群臣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能被皇帝在奉天殿上,与立储之事並列提出的,那得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坐回了龙椅,身体向后一靠,整个人的气势再次变得深不可测。
“第一件,便是加征商税。”
商税?
隨即,以吏部尚书詹徽、中书舍人刘三吾为首的一眾文官,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尤其是黄子澄、齐泰等出身江南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界末日的消息。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蓝玉、冯胜、傅友德等一眾武將。
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满脸的茫然。
商税?
打仗又不用交税。
在他们看来,这事儿远没有刚才爭论谁当太子来得重要。
“陛下!”
短暂的死寂之后,户部尚书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涨红。
“自古以来,朝廷税赋,皆以农为本,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若大肆加征商税,岂非与民爭利,动摇国本啊!”
“是啊陛下!”
立马有御史附和道:“商贾流通有无,亦是利国利民之举。
若苛以重税,必將导致百业凋敝,物价飞涨,届时民怨沸腾,恐天下大乱啊!”
朱元璋冷眼看著他们,没有说话。
他端起御案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见皇帝不语,黄子澄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向前一步,慷慨陈词:“陛下!圣人云,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朝廷当以仁义教化天下,岂能行此唯利是图之举?此乃亡国之道啊!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间,文官集团同仇敌愾,纷纷跪倒在地,言辞恳切,痛心疾首,仿佛朱元璋要做的不是加征商税,而是要刨他们祖坟一般。
整个奉天殿,再次变成了他们的舞台。
各种引经据典,各种忧国忧民。
听上去,个个都是为了大明江山,为了黎民百姓。
站在武將队列里的蓝玉,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冯胜嘀咕。
“老冯,这帮酸儒又发什么疯?不就是收点商人的税吗?至於跟死了爹一样吗?”
冯胜捋了捋鬍鬚,老神在在地说道:“你懂个屁。这些读书人,家里哪个没有几家商铺?
哪个没跟那些江南大商贾勾勾搭搭?这商税一加,可就是从他们身上割肉,能不急吗?”
“哦——”蓝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娘的,平时满嘴仁义道德,一动到他自己的钱袋子,比谁都跳得高!”
他们的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大殿中,依然显得有些突兀。
黄子澄等人怒目而视,却不敢发作。
龙椅上,朱元璋终於放下了茶杯。
“说完了?”
黄子澄等人一愣,叩首道:“臣等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死諫!”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
“咱问你们,咱大明的边军,將士们穿的棉衣够不够?”
“咱问你们,黄河决堤,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的賑灾粮款,够不够?”
“咱问你们,各地卫所,將士们的军械、粮餉,有没有按时足额发放到位?”
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文官们的心上。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明朝的財政有多紧张,他比谁都清楚。
別说足额了,能发下去一半,都算是老天保佑了!
“怎么不说话了?”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穷的压迫感。
“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张口闭口圣人言,闭口祖宗之法!”
“你们告诉咱,將士们在边关挨饿受冻,保卫的是谁的江山?是咱朱家的,还是你们这些士大夫的?”
“灾民嗷嗷待哺,易子而食,他们是谁的子民?是咱的,还是你们的?”
“咱要加征商税,充盈国库,是为了让將士们吃饱穿暖,是为了让灾民有口饭吃!
到了你们嘴里,怎么就成了与民爭利,成了亡国之道?”
“你们所谓的民,究竟是天下万千的黎民百姓,还是那些囤积居奇,富可敌国,却连一文钱税都不想交的江南商贾!”
“你们所谓的国本,究竟是江山社稷,还是你们自己家族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