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隨著太监尖利的唱喏声,朱元璋看也不看殿下眾生百態,径直起身离去,留下了一个混乱的,暗流汹涌的奉天殿。
早朝一结束,应天府的政治空气,瞬间就被点燃了!
黄子澄、齐泰立刻召集了东宫旧臣和所有亲近的江南籍官员,在府中密会。
“诸位!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黄子澄激动得满脸通红。
“陛下此举,看似荒唐,实则饱含深意!这说明陛下也认为,论德行、论学识,皇长孙殿下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只是碍於淮西那帮武夫,不好直接下旨!”
齐泰也附和道:“黄大人所言极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
翰林院的学士,御史台的同僚,六部九卿里所有心向正朔的官员,必须全部联合起来!”
“三日之內,务必確保每一票,都投给皇长孙殿下!”
“此事若成,我等皆为定策国老,青史留名!”
一眾文官群情激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允炆登基,他们加官进爵的美好未来。
与此同时,开国公常茂的府邸,也挤满了前来拜会的淮西勛贵。
气氛,却远不如文官那边乐观。
“他娘的!老皇爷这是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武將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搞什么匿名投票,这不是明摆著帮那帮酸儒吗?咱们的人头哪有他们多!”
傅友德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作为所剩不多的开国宿將,他看得比別人更远。
常茂,继承了其父常遇春的爵位,是新生代勛贵的代表,此刻也是眉头紧锁。
“傅叔,骂也没用。现在得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那武將嚷嚷道,“要不,咱们乾脆带兵衝进宫里,逼著皇爷立允熥殿下!”
“混帐!”傅友德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想造反吗?”
常茂摆了摆手,沉声道:“硬来肯定不行。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在朝堂上的人是少,但咱们在军中的弟兄多!”
“京营十二卫,五城兵马司,哪个指挥使不是咱们的人?他们手底下,总有几个在朝中当官的亲戚吧?”
“挨个去拜访!许诺好处!甚至……可以稍稍提醒一下他们,这应天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常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文官有笔桿子,他们武將,有刀把子!
…………
燕王府。
书房內,香炉里飘著裊裊青烟。
朱棣一身常服,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欲望和挣扎。
“和尚,你说,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停下,看向坐在他对面,身穿一袭黑色僧袍的姚广孝。
姚广孝慢条斯理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吹了口气。
“殿下,陛下是什么意思,不重要。”
“重要的是,殿下您想要什么。”
朱棣一怔,隨即脱口而出:“我当然想要那个位置!”
“那就去爭。”姚广孝的声音平静无波。
“爭?怎么爭?”朱棣烦躁道,“黄子澄那帮人,肯定会死保朱允炆。
常茂他们,又是朱允熥的人。我远在北平,在京中根基浅薄,谁会投我?”
姚广孝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票?殿下,京中哪有您的票?”
朱棣的脸瞬间涨红,不是激动,是羞恼。
“怎么没有!”
“本王在北平练兵,戍守边疆,功劳赫赫!难道那些文武百官都是瞎子吗?”
“本王可以派人去联络!用钱!用官位!总有人会动心!徐家在朝中也有旧部,我这就给王妃写信!”
朱棣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虎,急切地寻找著任何一个可以撕咬的突破口。
凭什么他朱棣为大明流血流汗,镇守国门,到头来连爭夺储君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朱允炆一个黄口小儿,寸功未立,就因为投了个好胎,便能安坐东宫,等著继承这万里江山?
“只要有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要爭!”
朱棣死死盯著姚广孝,眼中满是血丝。
“良机?殿下,这从来都不是你的良机。”
姚广孝终於抬起了头,他失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是不会立您的。”
“你胡说!”朱棣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上好的青瓷碎了一地。
“父皇若真的一心向著朱允炆,何必多此一举!直接下旨册封便是,搞什么公投!这说明他也在犹豫!”
“他知道允炆那小子镇不住淮西那帮骄兵悍將!他也知道我二哥秦王、三哥晋王都非人君之选!”
朱棣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父皇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他既然给了这个机会,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你这个和尚,懂什么!”
他不愿意相信,更不愿意放弃。
这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於看到了一片绿洲,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海市蜃楼,他也要拼尽全力爬过去。
姚广孝看著状若疯狂的朱棣,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殿下啊,您说对了一半。”
“陛下的心思,確实非我等凡人可以揣度。”
“一个从乞丐,到和尚,再到九五之尊的人,他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多。
他心中的沟壑,比天下的江河湖海加起来还要深。”
姚广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皇城的方向。
“这样一个人,他的每一个举动,都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的荒唐之举。”
朱棣渐渐冷静下来,他听出了姚广孝话里的深意。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极其聪明。
只是欲望蒙蔽了他的双眼。
“你的意思是……这公投是个计谋?”
“何止是计谋。”姚广孝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一场,为皇长孙殿下量身定做的登基大典!
更是一张,为所有心怀不轨的藩王,准备好的催命符!”
朱棣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催命符?
为谁准备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不可能……父皇……父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