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著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看似已经彻底崩溃的李善长,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你这哪里是肝胆俱裂,你这分明是算准了咱的软肋,在跟咱做一场豪赌!
赌咱为了皇家的顏面,为了朝局的安稳,不敢真的动你全家!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真想立刻下令,把这个在他面前耍弄心机的老狐狸,连同他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一起拖出去,千刀万剐!
理智,死死地压制住了他的怒火。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紈絝子弟,就掀起一场朝堂大地震,不值当。
咱要杀你,也得找一个让你百口莫辩,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你反將一军!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中那沸腾的杀意,缓缓地平息了下去。
他脸上的阴沉,也渐渐散去。
他缓缓走下御阶,踱步到李善长的面前,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
“李善长啊李善长。”
“你真是咱的好臣子,好丞相啊。”
“为了替咱大明整肃国法,你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闔族老小,都不要了。”
“真是……让咱感动啊。”
他弯下腰,伸手,亲自將李善长扶了起来。
“起来吧。”
李善长浑身一颤,任由朱元璋將他扶起,却不敢抬头。
朱元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位亲密的战友。
“你说的没错,李鸞罪该万死。”
“你也確实有教子不严之过。”
“可是……”
朱元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你让咱把你的长子李琪,咱的女婿,也一起杀了?”
“你是想让咱的临安公主,年纪轻轻,就守活寡吗?!”
“你把咱这个皇帝,当成什么了?!”
“把咱朱家的脸面,又置於何地?!”
最后几句话,朱元璋几乎是吼出来的。
李善长被这股气势一衝,双腿一软,又要跪下。
“陛下息怒!臣……臣罪该万死!”
“行了!”
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別动不动就下跪!”
他转身,走回龙椅,重新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惶恐不安的李善长。
“看在你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又如此大义灭亲的份上……”
朱元璋故意拖长了声音。
李善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那个宝贝儿子李鸞……”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刺在李善长的身上。
“死罪,可免。”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李善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
他赌贏了!
然而,还没等他鬆口气,朱元璋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但是,活罪难逃!”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目无君上,刺杀皇孙,如此劣性,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成弥天大祸!”
“传咱旨意!”
“將罪子李鸞,打入詔狱!”
詔狱!
听到这两个字,李善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比纸还要白。
那不是普通的监狱!
那是锦衣卫的詔狱!是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间地狱!
进去的人,九死一生!就算能活著出来,也得脱掉一层皮!
“朕,亲自替你韩国公,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儿子!”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而无情。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王法如山!”
“省得他日后,再给你李善长,给咱大明,闯下这等灭门之祸!”
“李善长,你……可有异议啊?”
李善长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哪里还敢有半句异议?
皇帝这是保住了他儿子的命,却也等於將他儿子的命,攥在了手心里。
从今往后,李鸞就是一个人质。
一个隨时可以用来敲打他李善长,敲打整个淮西集团的人质!
皇帝,贏了。
他不仅化解了自己以退为进的毒计,还反手给了自己一个更狠的耳光,留下了一个无穷的后患。
李善长心中一片苦涩,却只能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
“臣,替那逆子,谢陛下不杀之恩!”
朱元璋看著他,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博弈,仍在继续。
但这一局,是他朱元璋,完胜。
“退下吧。”
“臣……遵旨。”
李善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向殿外挪去。
李善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巍峨的宫墙。
他仿佛能感觉到,在那宫墙之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著他这个狼狈的失败者。
博弈,仍在继续……
只是,从今天起,他已经失去了主动。
回到韩国公府。
他麻木地穿过庭院,径直走向正堂。
还未走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著的爭论声。
他推开门。
满堂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颖国公傅友德、定远侯王弼、景川侯曹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焦灼和不安。
“老帅!”
“韩国公!”
傅友德第一个迎了上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善长。
“您……没事吧?”
王弼性子最急,一步抢上前来,红著眼睛问道:“韩国公!陛下怎么说?鸞公子呢?
那帮天杀的锦衣卫,把人带到哪儿去了?”
李善长被傅友德扶著,缓缓坐到主位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团火。
良久。
他才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开口。
“鸞儿……被关进了詔狱。”
“什么?!”
“詔狱?!”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瞬间大变。
王弼更是暴跳如雷。
“詔狱?!他娘的!那是什么地方!陛下这是要鸞公子的命啊!”
“韩国公!鸞公子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被下到那种地方去?!”曹震也忍不住质问。
在他们看来,李鸞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平日里再怎么胡闹,也罪不至此。
詔狱,那可是专门关押谋逆重犯的人间地狱!
李善长看著他们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恐的脸,心中一片悲凉。
“那逆子……跟朱珏,起了些衝突。”
“他……他派人,想要刺杀皇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