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死死地瞪著朱珏离去的背影。
那眼神,仿佛要將朱珏生吞活剥。
无数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滚。
衝上去!
杀了他!
用这个小杂种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可是,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死死地绷住了他。
他不能。
陛下还在看著。
当著陛下的面,公然违抗军令,斩杀演武的对手,还是皇孙,那不是找死,是找灭族!
他蓝玉是悍將,不是蠢货。
良久。
久到周围的士卒,都以为他会彻底爆发。
他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却缓缓地鬆弛了下来。
只见蓝玉猛地转过身,重新面向朱珏,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此刻竟恢復了几分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是更加深沉的冰冷。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此战,是我蓝玉输了!”
“赌约,我认!”
“从今往后,但凡你在的地方,我蓝玉,退避三舍!”
“家资,待我回去清点之后,自会悉数奉上!”
“那三件事,只要不违背大明律法,不违背忠义之道,你隨时可以来找我!”
说完这番话,蓝玉看著朱珏,这个让他品尝到人生第一次惨败的年轻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个动作。
大明军神,征虏大將军,凉国公蓝玉,对著驃骑卫指挥使朱珏,深深地,弯下了他那颗从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头颅。
他躬身行了一礼。
一个標准无比的,下级对上级的军礼!
行完礼,他猛地直起身,再也不看朱珏一眼,也再不看周围任何一张错愕的脸。
“我们走!”
蓝玉翻身上马,动作僵硬,却依旧迅速。
他双腿狠狠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大將军!”
曹震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追了上去。
“大將军,您得先去面见陛下啊!”
演武结束,统兵大將,按例是要去向皇帝復命的。
蓝玉现在这个样子,怒气冲冲地直接回营,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还不知会怎么想!
然而,此刻的蓝玉,哪里还听得进劝。
“滚开!”
他头也不回,反腿就是一脚,正中曹震的胸口。
“砰!”
曹震闷哼一声,从马上直挺挺地摔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地停下。
蓝玉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著自己的亲兵,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烟尘之中。
朱珏勒住马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淡漠。
蓝玉此人,勇则勇矣,却刚愎自用,桀驁不驯。
顺风顺水时,他能为你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可一旦遭遇挫折,这种性格,便会成为最致命的毒药。
今日之败,非但没有让他吸取教训,反而让他心中的戾气更重。
长此以往,取死之道也。
朱珏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蓝玉的结局。
他调转马头,对著身后那些仍处於亢奋之中的驃骑卫將士,朗声下令。
“全军集合,隨本官,上山面圣!”
…………
与此同时。
钟山山顶的凉亭之中,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千里镜,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疙瘩。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不打了?”
在他身旁,太子朱標,宋国公冯胜,景川侯曹震,以及詹徽、刘三吾等一眾文武大臣,也都是满脸的困惑。
透过千里镜,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战场之上,朱珏的驃骑卫,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衝锋。
而蓝玉的大军,依旧保持著严密的防守阵型,纹丝不动。
两军就这么隔著数百步的距离,遥遥对峙,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奇怪了。”
宋国公冯胜放下千里镜,捻著鬍鬚,百思不得其解。
“蓝玉的玄武龟甲阵,守得固若金汤。
朱珏那小子,刚才一轮衝锋无果,锐气已失,按理说,应该后撤重整才对,怎么就停在原地了?”
他身后的几个淮西武將,也纷纷开口。
“是啊,那小子不会是黔驴技穷,没办法了吧?”
“我看像!搞了半天雷声大雨点小,我还以为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呢!”
“到底还是年轻,跟凉国公这种沙场宿將比,差远了!”
这些话语中,充满了对蓝玉的信任,和对朱珏的不屑。
在他们看来,这场演武的结局,已经註定。
朱珏,必败无疑。
听著眾人的议论,朱元璋一言不发,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
他了解蓝玉。
那是一头猛虎,一旦占据优势,必然会穷追猛打,將对手撕成碎片。
可现在,他为什么不动?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
一名眼尖的太监,忽然指著山下,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有人来了!”
眾人精神一振,齐齐朝著山下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正从战场方向,朝著龙首山飞驰而来。
“是锦衣卫的探马!”
朱元璋眼神一凝,沉声说道。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了起来。
胜负,终於要揭晓了!
在万眾瞩目之下,那名锦衣卫快马加鞭,衝上山顶,在凉亭前猛地勒住韁绳,翻身下马。
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便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亭前,单膝跪地。
“启稟陛下!”
“演武……有结果了!”
凉亭內,瞬间鸦雀无声。
朱元璋的面色沉静如水,缓缓吐出一个字。
“说。”
锦衣卫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稟报。
“驃骑卫指挥使朱珏,阵斩征虏大將军蓝玉!”
“此战,驃骑卫……大胜!”
所有人都懵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什么?!”
宋国公冯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那锦衣卫的衣领,厉声喝问。
“你胡说八道什么!”
“蓝玉怎么可能会败!还阵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谎报军情,可是死罪!”
“定是你看错了!蓝玉大將军怎么可能输给一个黄口小儿!”
淮西一眾武將,也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锅。
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动,仿佛被羞辱的不是蓝玉,而是他们自己。
那名锦衣卫被冯胜揪著衣领,脸色涨红,却依旧梗著脖子。
“卑职……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蓝玉大將军,確实……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