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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老哥,以前当过兵?
    白二狗捧著那沉甸甸的银子,看看母亲,又看看朱珏,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挣扎。
    可一想到母亲的病,他猛地一咬牙,攥紧了手里的银子。
    “娘,我要去!我要挣钱给你治病!”
    白二狗的母亲看著儿子决绝的眼神,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挣扎著,对著白二狗喊道:
    “好……好孩子……快,给恩公磕头!记住恩公的大恩大德!”
    白二狗听了母亲的话,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朱珏面前,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响头。
    “东家!从今往后,我白二狗的命,就是您的了!”
    朱珏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將白二狗扶了起来。
    “快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以后不许隨便下跪。”
    朱元璋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孙子的举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不错。
    这小子,有咱当年的几分风范。
    体恤百姓,却不是用高高在上的施捨。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他给了这家人钱,更给了他们一个靠自己双手挣回尊严的机会。
    这不仅仅是仁慈,更是一种为君者的智慧。
    “婶子,您好生歇著,我们明天在太和酒楼等二狗。”
    朱珏安顿好一切,又叮嘱了几句。
    白二狗的母亲挣扎著想要下床相送,被朱元璋摆手制止了。
    “行了,別折腾了,躺著吧。”
    祖孙二人走出那间低矮破败的屋子,拒绝了白二狗要送到巷口的请求,让他回去照顾母亲。
    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寒意。
    朱珏以为朱元璋会就此回宫,毕竟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还超出了预期。
    可朱元璋却並没有挪动脚步,只是站在巷子里,看著那些和他刚刚走出的那间屋子一般无二的破旧房舍。
    “再走走。”
    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珏没有多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目的,只是隨意地走著,推开了一扇又一扇虚掩的木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朱珏此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
    他们看到一个失去了双臂的汉子,正由他那头髮花白的妻子一口一口地餵著粗粮饼子。
    汉子的脸上,满是风霜刻下的痕跡,眼神却空洞无物。
    他们看到一个屋子里,终年不见阳光,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心肺咳出来。
    他的孩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畏缩地躲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他们看到一个瞎了眼的老卒,独自坐在门槛上,面向太阳的方向,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並不存在於他世界里的光和热。
    …………
    一家,两家,十家……
    除了极少数几户人家,因为家中尚有壮劳力,日子能勉强过活外,绝大多数的人家,都和白二狗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甚至,犹有过之。
    这些屋子的主人,无一例外,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退伍老卒。
    他们是曾经的大明利刃,是帝国的坚实壁垒。
    可如今,刀已归鞘,壁垒蒙尘。
    他们或战死沙场,留下了孤儿寡母;或身负重伤,再也无法从事重体力活。
    他们唯一的依靠,就是朝廷按月发放的那点微薄的抚恤银子。
    那点钱,对於一个健全的家庭来说,或许能勉强餬口。
    可对於这些伤残满营,甚至需要常年吃药的家庭来说,无异於杯水车薪。
    朱元璋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因为捕鱼儿海大捷而带来的那点好心情,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山一般沉重的內疚。
    这些人是谁?
    是跟著他朱重八,从濠州,从应天府,一路南征北战,打下这偌大江山的老兄弟啊!
    他朱元璋的龙椅,他大明的万里江山,就是靠著这些人的血,这些人的命,一点一点换来的!
    他曾许诺,要给他们一个太平盛世,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再也不用受冻挨饿。
    可现在呢?
    他看到了什么?
    这就是他给兄弟们的太平盛世?
    这就是他给功臣们的荣华富贵?
    朱元璋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下,死死地攥紧。
    朱珏跟在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他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又酸又涩,堵得难受。
    这些人,是大明的脊樑。
    他们从最底层的百姓中走来,所求的,不过是家人安稳,肚皮能饱。
    为此,他们甘愿拋头颅,洒热血,將自己的性命交给了大明,交给了那位高高在上的洪武皇帝。
    可他们换来了什么?
    朱珏忽然觉得,自己以前过的那些锦衣玉食的日子,是那么的讽刺。
    他想为这些人做点什么。
    不,是一定要做点什么。
    为他们,也为这千千万万构成大明基石的普通百姓,让他们能活得好一些,活得更有尊严一些。
    不知不含糊地走了多久,当他们再次回到伤兵里那破旧的坊门口时,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那个被称为曹爷爷的瘸腿老者,依然靠在墙根下晒著太阳,仿佛从他们来时起,就从未动过。
    朱元璋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著那个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迈著沉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老哥,以前当过兵?”
    瘸腿老曹眯著眼,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哦……是二狗家的贵客啊。”
    他认出了朱元璋和朱珏,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当过,当过。年轻那会儿,吃不饱饭,就跟著上位去杀韃子了。”
    老人的话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上位,是他们这些老卒对当今皇帝最朴素的称呼。
    朱元璋的心,猛地一抽。
    他蹲下身子,目光落在了老曹那条萎缩的左腿上。
    “这腿……”
    “哦,这个啊。”
    瘸腿老曹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伤腿,像是拍打一件旧家具。
    “老物件了,在洪都城下留的念想。”
    “当年守洪都,那叫一个惨……”
    “韃子的兵,跟潮水似的,一波接著一波。
    俺们就在城墙上,砍啊,杀啊,饿了就啃两口乾粮,渴了就喝雨水……”
    “俺这条腿,就是被炮子给崩的。当时没觉得疼,爬起来还想冲,结果一站起来就栽了。
    等醒过来,洪都也守住了,腿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