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真。道执,则坚。”
“入。”
苍老的声音余韵犹在识海迴荡,那扇尘封无尽岁月的厚重殿门,已在许清安面前彻底洞开。
门內是一片柔和朦朧的翠绿色光晕,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散发的辉光,隔绝了视线与神识的深入探查。
许清安站在门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枯荣並存,死寂与哀伤交织的奇异天地。
神农九问的余音似乎还在枯枝与残叶间縈绕,拷问带来的心神激盪尚未完全平復。
但他眼神沉静。
“问心无愧”四字,是他给自己的答案,亦是叩问本心后的坦然。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罪业或许深重如渊,但既已做出选择,便唯有前行。
他不再迟疑,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翠绿光晕之中。
穿过光幕的剎那,如同穿过一层清凉温润的水帘。
外界那浓郁的道韵混杂的草木灵气与死寂之气,瞬间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精纯古老,且带著勃勃生机的草木本源气息!
这气息之浓郁,几乎化作了淡淡的翠绿色灵雾,瀰漫在空气中.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有最精纯的生命能量涌入四肢百骸,滋养著道基与神魂。
许清安体內《神农百草经》的灵力不受控制地加速运转,传来阵阵欢鸣与渴望,如同游子归乡,又如久旱逢霖。
他站定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並非宏伟的大殿,而像是一个被单独开闢出来、与外界枯荣之地相连又独立的小型空间。
方圆不过百丈,地面铺著温润的青色玉石.
玉石缝隙间,顽强地生长著一些低矮的,许清安从未见过的奇异灵草.
叶片呈现半透明的翠色,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正是此地灵雾的来源。
空间中央,矗立著一座算不上高大,却异常古朴的石质殿宇。
殿宇同样残破,飞檐断裂,墙壁布满裂痕与斑驳的苔痕.
但整体结构尚存,透著一股歷经沧桑而不倒的坚韧。
殿门虚掩,门楣之上,悬掛著一方已然倾斜,字跡模糊的匾额.
隱约可见“百草”二字的古体轮廓。
“百草殿……”许清安低声念出,心中瞭然。
这应是神农人皇时代,负责培育研究、收藏天下草木灵植的殿堂之一,属於圣地外围的重要机构。
他注意到,此地的空间与时间似乎与外界略有不同。
空气仿佛凝滯,灵气流转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时间的流速……似乎比外界要缓慢一些?
这只是他的直觉,尚未確认,但若为真,此地倒是一处绝佳的闭关潜修之所。
压下心中杂念,许清安缓步走向那虚掩的殿门。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更加浓郁,且混杂著尘土与淡淡腐朽味道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殿內光线昏暗,只有从破损的窗欞和屋顶裂隙中透入的,被外面灵草光芒渲染成翠绿色的微光,勉强照亮內部。
殿內空间比他预想的要空旷。
地面堆积著厚厚的尘埃,一些倾倒的木架、碎裂的玉盆、锈蚀的石器皿散落各处。
墙壁上原本或许绘有壁画或刻有符文,如今也大多斑驳脱落,难以辨认。
正对殿门的最深处,有一座石台。
石台后方的墙壁上,镶嵌著一幅巨大的,由各种彩色矿石与宝玉拼接而成的浮雕。
浮雕的主体已然残缺,但仍能看出描绘的是山川大地、江河湖海。
以及其间生长繁茂的无数草木精灵,一位身形模糊、头戴斗笠、手持耒耜的巨人身影行走其间,俯身查看一株植物。
虽已破损,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股“遍尝百草,教化眾生”的磅礴气韵与仁爱之心。
许清安对著那浮雕郑重地行了一礼。
无论这位上古圣皇最终走向了何方,其开创的医药之道、农耕文明,泽被万世,值得后世任何一位医者与修行者尊敬。
礼毕,他开始仔细探索这座残破的百草殿。
大多数区域已空无一物,有价值的物品显然早已在漫长岁月或当年的变故中损毁消散。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殿內左侧一处相对完整的隔间时,脚步停了下来。
那隔间的石门半塌,但內部结构保存尚可。
门口散落著几块碎裂的,刻有“丹室”二字的玉牌。
丹室!
许清安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跨过碎石,进入其中。
这间丹室不算大,靠墙摆放著几个同样残破的木架,上面空无一物。
地面中央,则是一座半人高、由某种暗红色火玉雕琢而成的丹炉。
丹炉造型古朴,三足鼎立,炉身刻有云纹与草木图案。
但炉盖不翼而飞,炉身一侧有道深深的裂痕,灵性尽失,显然已经报废。
丹炉旁边,还有一座用於引动地火的阵台,同样纹路黯淡,积满灰尘。
看起来,这里也未能倖免於难。
许清安略感失望,正欲退出,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丹炉后方,紧贴墙壁的地面缝隙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灵光一闪而逝。
他立刻上前,蹲下身,拂开厚厚的积灰。
只见墙壁与地面的交接处,有一块地砖微微翘起。
缝隙中,卡著几枚比米粒稍大,顏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小颗粒。
颗粒表面覆盖著石质外壳,看起来如同普通的碎石。
但方才那微弱的灵光,正是从其中一枚颗粒內部透出。
许清安小心地將这几枚颗粒摄起,放在掌心。
神识仔细探入。
外壳坚硬,隔绝探查。
但他运转《神农百草经》灵力,混合著一丝混沌气息缓缓包裹上去。
片刻,他眼中陡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生机!
虽然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仿佛风中残烛/
但在这几枚颗粒的核心最深处,他確確实实感应到了一丝极其顽强,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仍未彻底熄灭的——草木本源生机!
“这是……上古灵药的种子?!”许清安心中震动。
经歷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此地又遭受剧变,这些种子竟然还保留著一丝活性?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生命本质,又或者,是此地特殊的时空与灵气环境起到了保护作用?
无论原因如何,这无疑是巨大的收穫!
若能以《神农百草经》的秘法小心培育,结合此地精纯的草木灵气与缓慢的时间流速,或许真有让这些上古灵种重新焕发生机的一天!
其价值,不可估量!
他强压激动,取出一个上好的寒玉盒,將这几枚珍贵无比的种子小心放入,贴上数道封灵符籙,这才郑重收好。
就在他收起种子的同时,目光扫过那翘起的地砖下方。
那里似乎並非实心,有一个小小的、被尘埃填满的凹槽。
他清理掉凹槽中的尘土,一块巴掌大小,顏色灰白边缘残缺的玉璧,显露出来。
玉璧质地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许清安將其拿起,入手微凉。
神识探入,玉璧內部结构已然受损,存储的信息断断续续,残缺不全。
但就是这些残缺的信息,让许清安再次心头剧震!
玉璧中残留的,是一些极其古老玄奥的草木符文与药性配伍图谱!
虽然残缺,但其阐述的草木药性本源之理,对五行生剋在丹道中的精微运用,以及几种闻所未闻的丹药构思。
其立意之深远,手法之精妙,远远超出了他目前所知的任何丹道传承!
甚至对他已有的《神农百草经》与《太清丹籙》,都有著极强的补充与印证作用!
这显然是一块记载了上古丹方或丹道感悟的玉璧,不知何故被遗落在此,歷经岁月侵蚀,已然残破,但残留的只言片语,依旧价值连城!
“补全《神农百草经》缺失,启迪丹道新途……”许清安喃喃自语,將这块残缺玉璧也小心收起。
此物需日后慢慢参悟。
收穫远超预期!
仅仅在这外围破损丹室,便得了可能復甦的上古灵种与蕴含高深丹理的残璧。
然而,就在他將玉璧收起的剎那——
“咔嚓……咔嚓……”
丹室之外,那片相对空旷的主殿之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规律的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声响。
许清安心头一紧,瞬间收敛所有气息,身形悄然移至丹室门侧,向外望去。
只见主殿中央那片空地上,堆积的尘埃与杂物被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地面之下,数道复杂的阵纹线条次第亮起,散发出土黄色与青木色的混合光芒。
光芒匯聚之处,四具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从沉睡中甦醒,缓缓从地面之下升了起来。
它们並非血肉之躯,而是由某种暗金色的金属,漆黑的不知名木料。
以及温润的玉石拼接而成的傀儡。
高约一丈,体態近似人形,却更加粗壮。
头部是简单的球形,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在缓缓明灭,如同眼睛。
关节处铭刻著细密的符文,手中持著由同样材料製成的样式古拙的巨斧或长戈。
一股沉重、冰冷、带著肃杀与守护意志的气息,从这四具傀儡身上散发开来,瞬间锁定了丹室门口的许清安!
它们的能量核心处,散发著强大的木属性与土属性波动,其强度……赫然都达到了道体路三境的层次!
甚至为首那具手持双斧、胸口镶嵌著一块碧绿色晶石的傀儡,气息更加凝练,隱隱触及了道体路圆满的边缘!
“守护战兵……”许清安眼神凝重。
果然,圣地外围,即便残破,也不是可以隨意搜刮的。
这些不知沉寂了多少岁月的守卫,因为他的进入,或者因为他取走了灵种与玉璧,被激活了!
四对幽绿的光芒,如同盯住猎物的野兽,冰冷地聚焦在他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