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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五席定鼎
    眼前一花,遗蹟探险的景象如琉璃般寸寸崩碎。
    王彬垣猛地抽回心神,胸口隨之一闷,险些呛出一口浊气。方才那一关,考的无疑是带队破局、临危决断之能——阵法自会评估。
    没等他缓过气,下一重幻境已轰然压至。
    硝烟刺鼻,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灌入耳中,震得脑仁发胀。
    王彬垣发觉自己立在一处陡峭山崖的阵台上。周围十几位筑基期的师弟师妹面无人色,两名练气执事连阵旗都握不稳了。向外望去,宗门护山大阵的光罩明灭狂闪,犹如將碎的蛋壳。黑沉魔云遮天蔽日,无数人影正疯狂扑击。
    主峰方向传来闷雷似的轰鸣,元婴交手的气浪隔空捲来,震得脚下碎石簌簌跳动。
    一段陌生的记忆强行涌入:魔道三宗——天魔宗、幽冥殿、修罗道——联手突袭。宗门主力被牵制於正面。而他,被扔到这处名为“摇光”的辅阵眼,带著这群临时拼凑、修为浅薄的同门死守。
    此地虽非核心,可一旦失守,整片阵法必將连环崩溃,魔修便能长驱直入。
    “王师叔!阵法灵力流逝太快!最多……最多只能撑半个时辰!”一位懂阵法的筑基弟子声音嘶哑,已带哭腔。
    “东边地下有动静!他们在挖地道!”另一人尖声示警。
    “完了……守不住的……我们都要死在这儿……”绝望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王彬垣目光扫过全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浇灭了所有嘈杂:
    “慌什么?”
    眾人一怔。
    “阵未破,人还在。”他向前踏出一步,语调平直得听不出波澜,“守不住,也得守。再说了——”
    他顿了顿,望向山下汹涌而来的魔影:
    “谁说我等必败?”
    “阵修听令!”语速骤然加快,斩钉截铁,“防御范围收缩三成,所有灵力集中加固核心区!巡哨神识全部放出,盯死地下与两侧山壁!其余人,即刻检查符籙、法器、丹药,准备接敌!”
    他根本不打算死守阵台。此地有阵,亦是死地。“真知”已在识海中勾勒出地形:山势陡峭,乱石嶙峋,下方有一道狭窄溪谷。
    “李铭、张焕!”他点出两名眼神尚稳的筑基弟子,“带上半数地刺符与迷雾符,至溪谷上游此处——”指尖虚划,地面浮现简略地势,“设伏。闻我號令,立即激发符籙,隨后以远程术法从侧翼扰敌,一击即退,绝不可恋战!”
    “刘錚,你带两人,將所有爆炎符、金光符埋於平台下方三十丈乱石堆中,依此点位布置,做好偽装与触发机关!”
    “余下眾人,隨我依託阵法残力,固守待援!”他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而惶恐的脸,“都记清了:我等目的並非歼敌,而是拖延、消耗,拖到主峰战局生变,或援军抵达!”
    指令清晰如刀劈竹,硬生生將混乱斩开。绝望之气稍散,眾弟子如抓住救命稻草,咬牙动了起来。
    魔修很快撕开了外层防御。
    三十余道黑影裹挟腥风扑上山道,为首三人气息赫然皆是金丹初期,眼神如狼。其后筑基魔修更是嗷嗷狂叫著涌上。
    王彬垣立於阵法核心,並未急於出手。他冷冷注视著衝来的敌人,观察其阵型、攻伐习惯,尤其是那三名金丹魔修的路数。
    近了,更近了。
    就在魔修前锋踏入乱石区域的剎那——
    “爆!”王彬垣一声断喝。
    “轰轰轰轰——!”
    埋设的符籙连环炸开!金光夺目,烈焰冲天!虽未重伤金丹,却將后续筑基魔修炸得人仰马翻,阵势大乱,烟尘蔽日。
    “溪谷方向,动手!”传音即出。
    上游,地刺暴起,迷雾瀰漫,紧接著冰箭、火箭自侧翼刁钻射至,威力不大,却令混乱雪上加霜。
    “雕虫小技!”一名金丹魔修怒喝,挥袖驱散雾气,杀气腾腾便要扑向溪谷。
    “你的对手,”一道声音贴著他耳畔响起,伴隨刺耳雷光,“是我。”
    王彬垣身形如鬼魅自平台掠下,天雷剑鏗然出鞘,“惊雷破空”直刺对方面门,逼得对方疾转回防。同时左手连弹,数张“藤缚符”、“流沙符”射向另外两名欲直扑阵台的金丹,不求伤敌,只阻一瞬。
    “先杀了这碍事的!”三名金丹魔修怒极,暂时放弃阵台,合围王彬垣。
    王彬垣且战且退,身影在乱石林木间闪烁腾挪,將三人渐渐引离主战场。戊土神雷厚重轰击,乙木神雷灵巧缠缚,撼山藤不时破土阻挠。他不硬拼,只游斗,製造麻烦,唯一目的便是拖延。
    阵台上,眾弟子凭藉收缩后的阵法光罩,拼命抵挡重新组织起来的筑基魔修衝击。压力如山,光罩明灭欲碎,却奇蹟般未曾崩毁。
    战局陷入令人窒息的僵持。王彬垣以一敌三,险象环生,身上很快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袍服。可他那双眼睛依旧冷如寒冰。
    他在等。
    等一个变数。
    终於——
    主峰方向,一声清越钟鸣穿透漫天喊杀,响彻天地!紧接著,一道磅礴剑气冲天而起,撕裂大片魔云!宗门高层开始反击了!
    围攻王彬垣的三名金丹魔修脸色齐变,攻势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迟滯。
    就是此刻!
    “撤回阵台!启最终方案!”王彬垣厉声传音,同时体內灵力狂涌,数道暴烈雷法轰然炸开,逼退三人,身化疾电射回阵台。
    台上弟子早已准备就绪,將阵法最后储藏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激发,一道厚实光幕屏障瞬间升起。
    王彬垣撞入屏障的剎那——
    溪谷与乱石堆中,剩余符籙被同时远程激发,再度製造出大片的混乱与阻滯。
    “他们要固守!强攻破阵!”一名金丹魔修气急败坏。
    可就在此时,远天传来数道尖锐的遁光破空之声——其他方向的援军,感应到此地激战,正全速赶来!
    三名金丹魔修面色铁青,互望一眼。
    “撤!”
    毫不迟疑,带著残部退入山林,转瞬无踪。
    摇光阵眼,守住了。
    王彬垣以剑撑地,微微喘息,望著退走的魔影与天边逼近的遁光,心中並无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沉重。这一关,考的是绝境指挥、以弱抗强的谋略、庇护同门的担当,以及於绝望中寻生路、死战不退的意志。
    黑暗。
    纯粹、虚无、绝对的黑暗。
    无光无声,甚至感知不到身躯,唯余意识在虚空中飘浮。
    隨后,无数的声音、画面、感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最锋利的刀刃——自意识最深处轰然爆发。
    “王彬垣!你本非此界之人!魂魄来自异处,所思所想与此界格格不入!你所创那『巫仙之道』,不过自欺欺人的大杂烩!趁早放弃,彻底融入此界修仙体系,凭你悟性,早该凝结元婴!”
    “看看你现在!为那虚无縹緲的融合之道,浪费多少光阴?绕了多少弯路?若从一开始便专精雷霆剑道,或死磕符器,成就会止於此?你的选择,便是大错!”
    “空间珠能量將尽了吧?『真知』还能助你几时?待能量枯竭,器灵沉睡,你最大依仗便失!届时,凭何与那些真正的天骄爭锋?”
    “碎星山庄之危如悬颈利刃,金焰真君隨时可能寻来。十宗大比,那是龙潭虎穴,你真能全身而退?若败,道途受损,甚至……身死道消!”
    “你父母,王家全族,皆在南沧域盼你出息。你若出事,他们当如何?只为自身那点道途,是否太过自私?”
    “放弃『巫仙之道』吧!以其为辅,主修《太初鸿蒙造化经》,凭你九窍金丹之资,前途无量!何必死磕这条无人走过的绝路?”
    更为狠厉的是,幻境直接投射出最可怖的片段:他催动“真知”时,空间珠骤然炸裂,器灵哀嚎消散;他与人对敌,本命法朮忽然失灵,金丹绽开裂痕;他返回南沧域,所见却是王家满门被灭的惨状;他在十宗大比的擂台上,被对手轻易击溃,废去修为,受尽耻笑……
    痛苦、恐惧、怀疑、悔恨、绝望……所有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如黑色潮汐欲將他最后一点意识吞噬。
    “啊——!”
    王彬垣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嚎。太真实了!那些质疑,那些恐惧,那些可怖的未来图景,每一道都精准刺入他心防最脆弱之处。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翻滚、挣扎。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那些声音是对的。放弃那条艰难之路,选择更平稳的坦途,似乎是更明智的选择……
    恐惧与压力几乎將理智碾碎。
    可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沦的边缘——
    一点微弱却倔强至极的光芒,自他魂魄最深处幽幽亮起。
    那是他穿越两界,歷经生死,一步步走到如今的……本心。
    他看见自己在王家库房中,鼓捣简陋材料,尝试“人造灵根”时的专注与兴奋;看见自己在南沧秘境为家族爭夺资源时的担当;看见在蚀风谷据点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不屈;看见在洛京闻风阁被高人点醒时的恍然彻悟;看见凝结九窍金丹、开创“巫仙之道”时的坚定与酣畅……
    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孤独,或许布满未知与凶险。
    可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是融匯两世见识、最契合他魂魄本质的路!
    “恐惧,源於前路未卜;压力,源於肩负重任;迷茫,源於仍在求索……”一个更为冷静、近乎绝对理智的声音,仿佛他自己,又似“真知”,在黑暗中响起,“这些,不正是修行路上必然遭遇之物么?”
    “空间珠能量可补!『巫仙之道』需完善!碎星山庄之威胁须面对!十宗大比之挑战须迎接!——此皆为问题,然,非放弃之理由!”
    “正因前路未明,更需去闯!正因肩负重任,更需变强!正因道途艰难,走通方显珍贵!”
    “吾之道,不求十全十美,不虑他人是否理解,只问本心是否坚守!只问能否以此解决诸般难关!只问能否持续衍化、完善!”
    “恐惧,令我更谨慎;压力,逼我更奋进;迷茫,为我指引探索之向!”
    “我选之路,无悔!”
    “纵有千难万险,我一力破之!”
    “纵有万般质疑,我道心不移!”
    黑暗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可怖幻象、恶毒低语,在他坚如磐石的本心道念之前,寸寸碎裂,消散无踪。
    王彬垣意识重归清明,甚至较以往更为凝练、纯粹。
    心魔劫,破!
    此关,拷问道心根基是否牢固、对自身道路是否认同坚守,以及於极端负面情绪衝击下能否持守本真。
    眼前再晃。
    他已立於一座巨大的白玉擂台上,四周云海翻涌,仙山楼阁若隱若现。观战席上,无数强横气息隱现。
    十宗大比之场。
    对面是碧水天宫的水云笙。女子一袭水蓝衣裙,气质清冷如月,周身寒雾繚绕。金丹后期巔峰,《玄冰净世诀》已臻化境。
    无需多言,战起。
    水云笙玉手轻扬,漫天冰晶凭空凝结,化作无数冰刃、冰锥、冰龙,铺天盖地席捲而来。每一击皆蕴含刺骨寒意与凌厉切割之力,更有一股奇异的“净世”道韵瀰漫,似能冻结法力、化解神通。
    王彬垣將一身本事催至极致。天雷剑雷光奔涌,“戊乙共生雷”轰鸣不休,“撼山藤杀术”试图控场,“惊神刺”寻隙而发。雷法之暴烈与木系术法之生机交织,欲压制那极致冰寒。
    然差距昭显。
    水云笙的寒冰道法已臻化境,不仅威力磅礴,更蕴含某种“法则”层面的压制。王彬垣的雷法往往未近其身便被层层削弱、冻结;撼山藤甫破土即遭冰封碎裂;即便“惊神刺”攻入其识海,亦如泥牛入海,被一股冰冷澄澈的神念屏障轻易化解。
    他竭力周旋,寻觅破绽,然对方守御滴水不漏,攻势如水银泻地。未及百招,王彬垣已左支右絀,身上被冰刃划出数道伤口,寒气侵脉,法力运转渐滯。
    “败吧。”水云笙清冷之音响起。
    玉指一点,一道凝练至极的冰蓝光束瞬息即至,洞穿护体灵光,直贯胸口。
    刺骨冰寒与剧痛传来,眼前骤黑。
    下一刻,他復又立於擂台。
    对手换作落云宗天枢子,北斗剑阵展开,星光剑气纵横交错,將他困於阵中,勉强支撑片刻,终是落败。
    再下一刻,对手是万剑宗李乘风,剑意刚猛无儔,一剑破万法,將他雷法层层斩碎……
    一次,又一次。
    对手换作已知、甚至未知的各方天骄。每一次,他皆拼尽全力。每一次,皆以败北告终。差距或大或小,结果无一例外。
    这败绩之感太过真实,真实得令人窒息。那种无论如何努力,似乎总难跨越的鸿沟,足以摧毁多数天才的道心。
    但王彬垣未曾放弃。
    每一次“死”而復“生”,他皆立刻復盘方才之战。“真知”在幻境中被极大限制,无法深度推演,然记录与分析基础战斗轨跡之能尚存。
    “水云笙寒冰道法,核心在『净』与『封』,对能量攻击克制极强。然其施展大招时,身法有0.3息微弱迟滯……”
    “天枢子北斗剑阵,七星轮转,生生不息,然『天权』与『玉衡』二星衔接处,剑气流转有固定频率,若可以更高频雷霆震盪干扰……”
    “李乘风剑意一往无前,刚猛有余,然变化稍欠,对侧后防御多赖护体剑罡,而剑罡於连续猛攻后会有短暂回气间隙……”
    他將每一次败绩的教训、对手显露的细微弱点、习惯、乃至可能的心境破绽(如某些对手的骄矜、焦躁),皆死死记住,並於下次模擬对战中尝试运用。
    虽仍败,然他坚持的时间愈来愈长,予对手製造的麻烦愈来愈大。从最初的百招即溃,到能撑数百招,甚至偶能逼出对手的底牌。
    最后一次模擬,面对一位融合数名顶尖天骄特点的“强敌”,王彬垣於激战近千招后,终抓住一线之机,以自身重伤为代价,打出近乎完美的“戊乙共生·神雷化罡”雏形一击。
    虽最终仍被对方以更强手段击溃,然那惊艷一击,真切令那“强敌”身躯剧震,气息紊乱一瞬。
    意识回归,王彬垣心中未留败绩阴霾,反充斥昂扬战意与思索。他看到了差距,亦看到了方向,更看到了自身於失败中飞速成长的潜力。
    此关,考的是面对强敌时的心態、学习之能、应变之力,以及从败绩中汲取养分、不断蜕变的韧性。
    这是一处幽暗的地底石窟。
    中央,一口汩汩冒著暗红气泡的岩浆血池散发腥甜与硫磺混合的怪味。池中生有一株妖异的九叶黑莲,莲心托著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搏动、散发骇人能量波动的“魔胎血晶”。
    强行灌入的信息告知:此血晶蕴藏海量精纯血肉精华与一丝残缺的“力量法则”。若能吸收炼化,足令金丹修士肉身强度暴涨,甚至提前触摸一丝力量法则边缘,战力激增。
    然信息亦言:此血池与魔莲,乃以至少上千凡人与数十低阶修士精血魂魄为祭,经由邪恶仪式哺育而成。血晶虽成,然內缠怨念,因果深重。
    石窟另一端,一道模糊黑影发出充满诱惑的低语:“王彬垣……取走它……炼化它……立时便可拥有堪比体修金丹巔峰的肉身!力量!於十宗大比中横扫诸敌!碎星山庄之威胁算得什么?金焰真君又算哪根葱?拥有力量,一切阴谋皆是笑话!”
    “无人会知是你所为……此地天机隔绝……炼化时以你雷霆之力淬炼,足可磨灭那些微末怨念因果……修士逆天而行,与天爭命,些许凡俗螻蚁的牺牲,算得了什么?他们能为汝登临大道铺路,是他们的造化!”
    “想想你的敌人,想想你肩负的责任,想想你对力量的渴望……抓住此机!此乃天赐机缘!”
    那声音直钻心底,將他心中对力量的渴望、对敌人的忌惮、对实力速成的焦躁,尽数放大。
    同时,另一段信息浮现:他在探索此地时,意外发现魔道修士进行此等邪恶祭祀的证据,包括一份记载部分参与者名单与下次祭祀计划的玉简。若將此证据带回宗门,不仅能破坏魔道阴谋,救下来日无辜,更能立下大功,获宗门赏赐,同样可得资源,只是提升不如眼前这般迅猛。
    选择,赤裸裸置於眼前。
    一边是唾手可得、能带来即时强横力量的“捷径”,然伴隨罪恶因果与良知拷问。
    一边是更合道义、然见效稍缓、或会错失眼前“机缘”的正途。
    王彬垣立於血池畔,凝视那搏动的魔胎血晶,感受其中磅礴力量,心潮確曾起伏。
    力量,谁人不欲?尤其在真切体会到与顶尖天骄的差距、直面强敌威胁之时。若能得此力量……
    然,他目光扫过血池边缘隱约可见的残骨与碎衣,神识仿佛听闻那些湮灭魂魄无声的哀嚎。他想起了父亲王清源的教诲,想起了宗门规戒,想起了自己一路修行所持的某些底线。
    “力量……”他低声自语,似在叩问己心,“若以践踏无辜、违背本心为代价换来,那还是我欲求之力么?”
    他想起了自身“巫仙之道”的根本。此道非仅追求力量,更求对天理的认知、对生命的敬重、对自我道路的明晰与坚守。倚仗此等血腥邪恶的外力,纵一时强横,也必令道心蒙尘,根基不稳,日后心魔丛生,甚或墮入魔道。
    况且,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如此深重因果怨念,岂是轻易可抹?侥倖之念,往往是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至於那证据……带回宗门,或会惊动魔道,令其更为警惕,然確能破坏其谋划,救下更多人。立功换取宗门资源,虽缓,却踏实。且揭露魔道阴谋,本就是正道修士应为之事。
    短短几息,王彬垣心中已有决断。
    他转身,不再看那魔胎血晶一眼,小心收起那枚记载证据的玉简,儘可能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跡,隨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邪异石窟。
    在他转身剎那,那诱惑低语化作气急败坏的咒骂,终归於寂。血池与魔莲亦渐渐虚化,仿佛从未存在。
    此关,考的是心性底线、道德抉择、对力量的正確认知,以及於大是大非与长远利益前的判断力。
    九天光阴,於无数或险恶、或磨人的幻境场景中悄然流逝。
    当王彬垣的意识被一股柔和力量从无尽推演中抽离,重新感知到青铜大殿坚实的青石地面与清冷空气时,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身躯似无变化,然心神疲惫欲死,仿佛被熬炼了数十载。他缓缓睁眼,见其余五人也陆续甦醒。
    赵乾面色依旧平静,然眼底深处似多了一抹內敛的锐气。陈玉轻吐一口气,眸光愈发清澈透亮。铁棠晃了晃脑袋,握了握拳,似仍在回味某场搏杀。韩君脸色微白,眼神略飘,显然某些幻境衝击不小。最后那名弟子,则一脸后怕,额间冷汗未乾。
    无人出声。
    大殿死寂,唯穹顶明珠洒落柔和星辉。
    宗主刘辉宇与六位峰主,不知何时已重立於光幕之前。他们神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六人,仿佛已透过那九日幻境,窥见了他们最真实的底色。
    未即刻宣布结果。
    刘辉宇与六位峰主低声交谈数句,便一同转身,走向大殿后方一扇悄然开启的侧门,消失其中。
    ——此乃闭门作最终定夺。
    大殿內,只余六名弟子,於沉默中等待命运的宣判。
    时间变得极为漫长。每一息皆如被拉长。落选的那名弟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鬆开,泄露心中紧张。韩君不时调整呼吸,试图显得镇定。铁棠乾脆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陈玉则仰首望向穹顶星辉,不知思量何事。赵乾负手而立,目光落向大殿深处,似欲穿透墙壁,望向更远之地。
    王彬垣亦静静站立,心潮翻涌。九日的“万象推演”,仿佛將他过往数十载经歷压缩、提纯,又將他未来可能遭遇的诸般变数预演一遍。收穫之大,非仅心性得以淬炼,更是对自身道路、对宗门责任、对未来挑战的认知,拔高至前所未有的明晰境地。
    他回想幻境中的诸多抉择,虽有挣扎,有困顿,然捫心自问,无悔。那便是他的本心,他的道。
    约莫两个时辰后,侧门再度无声开启。
    七道身影鱼贯而出,重回光幕之前。所有人目光瞬间凝聚,心跳不由加速。
    宗主刘辉宇目光如实质般缓缓扫过六人,最终定格。他面上无甚表情,然殿內空气仿佛已然凝固。
    “经『幻神大阵』九日推演,结合尔等前两轮表现,及诸位峰主审议,”刘辉宇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如重锤击於每人心中,“我等对尔等六人之潜力、心性、智慧、忠诚及未来价值,已有定论。”
    他略作停顿,目光锐利如剑:“十宗大比,非是儿戏。所选之人,不仅代表宗门顏面,更关乎宗门未来百年气运。须战力强横,须心志坚韧,须机变过人,须忠诚可靠,亦须各具所长,能互补短长,拧作一股最强之力。”
    “故而,综合评定如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代表我天道宗,出战此届十宗大比之五名金丹弟子为——”
    “天道峰,赵乾!”
    赵乾神色不动,微微躬身。
    “天道峰,陈玉!”
    陈玉拱手一礼,面色沉静。
    “神兵峰,铁棠!”
    铁棠猛然睁眼,咧嘴一笑,抱拳喝道:“弟子领命!”
    刘辉宇目光落至王彬垣身上:“太虚峰,王彬垣!”
    王彬垣心中一块巨石落地,深吸一气,郑重行礼:“弟子在!”
    最终,刘辉宇目光移向韩君,略一停顿:“神兵峰,韩君!”
    韩君明显鬆了口气,面上闪过一抹喜色,急忙躬身:“弟子遵命!”
    名单公布,五席定鼎!
    落选的那名弟子,身躯微微一颤,面上血色尽褪,眼中流露出难以压抑的失落与不甘,然很快被他强行按下,低下头,默然攥紧拳头。能至最后一轮,他已是精英中的精英,然综合评估,確在潜力均衡、心性底线或团队协作等某处,较此五人略逊半筹。
    宗门选拔,便是如此残酷,如此现实。
    刘辉宇望向入选五人,目光中透出期许与威严:
    “赵乾,你为战力核心,混沌造化,须一往无前,镇住场面!”
    “陈玉,你为破法智囊,眼锐心细,须料敌机先,破尽万法!”
    “铁棠,你为攻坚壁垒,悍勇无双,须破关夺寨,护佑同门!”
    “王彬垣,你为策应奇兵,路数灵活,须把控局势,出奇制胜!”
    “韩君,你为资源枢纽,精擅法宝,须支援各方,破除困境!”
    “尔等五人,各有所长,必须倾力协作,互为补益,方能於十宗大比之中,为我天道宗爭回最大的荣耀与机缘!”
    “即日起,尔等五人享宗门最高级別资源倾斜!藏经阁、万法碑林核心区、诸般秘境、丹器库藏,尽数为尔等敞开!此后两年,由本座亲自督导,六峰峰主轮值引领,对尔等进行最后的针对性强化歷练与团队磨合!务必於两年之內,將状態调至巔峰,將配合练至纯熟!”
    刘辉宇的声音陡然变得鏗鏘如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两年之后,天都山巔,十宗匯聚,上古战场遗蹟开启!”
    “望尔等不负宗门重託,不负己身苦修——”
    “扬我天道威名,夺我宗门气运!”
    “谨遵宗主諭令!”
    “定不负宗门所託!”
    “扬我天道之威!”
    赵乾、陈玉、铁棠、王彬垣、韩君五人,齐声应诺。声浪於大殿之中隆隆迴荡,携著坚定的信念与昂扬的斗志,直衝穹顶星霄。
    王彬垣攥紧拳头,胸中热血奔涌。
    三年特训,层层筛选,极限考验……他终於杀出重围,立於这最终的舞台之上。
    大道爭锋,自此而始。
    前方,是天都山,是十宗天骄,是上古遗蹟,是无穷无尽的风云际会。
    而他,已然准备好拔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