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辰时。
春阳刚刚冒出。
烟雨楼外出两辆马车,上有著陆家的標誌。
此时多日没回家的陆立鼎夫妇正坐於马车內,终於可以回到家中,他们心中安稳。
陆铭此时大摇大摆地带著三个丫头逛街,全场消费当然由黑风寨眾匪买单。
虽然已经把纸幣全部上交与沈姨,但身上还有些银两。
一到街上,陆铭便忍不住想躲於角落,眼神乱窜,寻找著什么,手更是有些发痒,这是老毛病犯了。
“坏师兄,你走快些,待会儿胡爷爷船被別人叫走啦!”
陆无双拉著他的左手衣袖让他加快脚步。
“我要吃蜜饯,哥哥快点走。”
菁菁扯著他的右手衣袖,往街边一处熟悉的铺子走去。
程英便老老实实地在一旁跟隨。
陆铭就像一只被人牵拽的牛,跟著两个小丫头左右摇晃,最终到了那家名叫『杨氏乾果』的铺子前。
陆铭抬头看了一眼,心道:真巧。
正值清晨。
铺子客人寥寥无几,陆铭跟隨三个丫头进入店铺內。
便见一位俏丽少女正在给客人介绍各类果脯,柜檯內並无人把守。
他耳朵微动,听见些许后院的动静,似棍棒一类兵器挥舞出来的声音。
陆铭一听便知道是有人在后院练武。
他的心中升起一股兴趣,也可以叫做偷感,他见菁菁拉著另外两个丫头正挑选乾果。
他便步伐轻微的靠向后院的门帘处。
他微微掀开门帘,一双贼眼往內里探去。
一个赤裸著上身,满身是汗的健壮汉子出现在他的眼前,正虎虎生威地练著一桿八尺长枪。
他动作干练、流畅。
招式简洁凌厉,无花巧虚式。
那人使的枪式如疾风骤雨般迅疾,若是有人在他面前,那枪尖便是指向人的心口、脖颈等要害部位。
他枪不离腰,步不离枪,进退间以弓马步为基,枪隨身转,身隨步走,保持下盘的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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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渐渐地沉浸进去。
杨承忠体內渐渐出现丝丝白线,那是他发劲时的经脉线条。
枪招发劲方式並不繁杂,顶多涉及一两根经脉,却是刚猛无比,没有一丝退招的搏命枪法。
只见那汉子使的唯一退招,便是收枪后,那一招凶狠刁钻的『回马枪』。
院中人微微吐出一口浊气,他今日的晨练结束了,便走去水缸旁清洗一番。
杨承忠自小练枪三十余年,也幻想过去参军出人头地,但祖上有规矩,便是不能效忠那宋朝昏君。
他有一身本事,却也不屑於落草为寇,便就绝了那出人头地的念头。
现在妻女皆有,也就把这枪法当做单纯强身健体的玩意儿。
本来想著是把枪法传给女儿,但妻子又反对,说女儿家学好女红,嫁个好人就够了,学什么舞刀弄枪?
他也愁怎么找个品德过得去的传人,总不能让祖宗的技艺丟了吧?
陆铭早已在他使出那招『回马枪』之时,便已醒来,放下门帘的他,心中偷感更重了。
“又是你!陆……陆铭!”
身后传来呼喊声,便是那杨柔了。
此时她正一手拿著乾果袋子,一双美眸盯著门帘旁的陆铭,神色间带著喜色。
此时陆铭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了,她盯著那有些俊朗的侧脸,麵皮都有些微微发红。
陆铭转身露出一个笑脸,明知故问道:
“呦,杨柔,好久不见,杨掌柜呢?”
杨柔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在偷看爹爹,我盯著你侧脸许久才认出你。
“都一年过去了,你长高不少啊。”
杨柔看著眼前这个故人,父亲说他不是普通人,现在看来,確实比一般少年长得快许多。
她都只能到他下巴处了。
陆铭被当场抓住,也没法狡辩了,指著还在挑的三个丫头,道:
“我今日可是来照顾生意的,那三个便是我带来的。”
杨柔早就看见了那三个长得极为可爱的小女孩,问道:
“都是你妹子?”
陆铭隨口回道:
“嗯。”
杨柔眼神中闪过一丝羡慕,快步向三个丫头走去,对著几人柔和笑道:
“叫杨姐姐,想吃什么给你们装什么,不用银子。”
三个丫头见是个漂亮的姐姐搭话,都应声道:
“杨姐姐!”
杨柔本就是独女一个,从小便想著父母给她添个弟弟或妹妹,现在听几个丫头听话的模样,都笑开花了。
她豪气干云般挥手道:
“妹妹们,隨便挑选!”
说罢,连陆铭都不管了,给三个丫头介绍那些果脯味道极好,又是什么果子製作的。
此时。
杨承忠衣著整齐地从后院走进店铺中。
他一眼便看见了陆铭,神色柔和地笑道:
“陆公子,好久不见啊。”
此时进入店铺的杨掌柜,背脊没有练武时那么挺拔,也不再像那桿枪一样锋芒毕露。
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店铺掌柜。
陆铭心中有鬼,哈哈笑道:
“杨掌柜,许久不见,身子骨真硬朗啊。”
杨承忠却道:
“我那家传枪法,在陆公子眼中,如何。”
陆铭见事情败露,訕訕笑道:
“不瞒杨掌柜,確实是门极好的杀人技,但放在这铺子里確实是埋没了。”
杨承忠得到陆铭的认可,面带喜色,也不怪罪陆铭偷看一事,笑道:
“若是陆公子有兴趣,在下可以把这枪法交予你,你若找到合適的人选,也可以传下去。”
他有报恩的想法,但传承枪法也是他的目的。
若是这位不凡的陆公子能不嫌弃,他便把这枪法传出去,也算了了一个心愿。
陆铭早已把枪法的招式与运劲方式记在心中,但这不能与杨掌柜说。
他没有先回应杨掌柜,只是疑惑道:
“我看令爱,年龄也不大,现在学武也不迟,杨掌柜为何不教她?”
杨承忠看了一眼正在给三个丫头挑果脯的女儿,嘆道: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妈不希望她学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只望她嫁与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淡一生就足够了。”
陆铭瞭然,与那时沈姨不希望菁菁学武一样,还是他逼著说要拐走菁菁,沈姨才放手的。
陆铭此时道:
“杨掌柜別怪我多嘴,两年前那次,若是令爱有些功底在身,有根木棍在手。
“那恶人或许都近不了令爱的身。
“女子学武也是防身之道,自古也有巾幗不让鬚眉,或许让令爱试试也无妨,也是个强身健体的法子。”
杨承忠见陆铭岔开话题,他也不提要那枪法的事了,心中明了,或许也是別人看不上他这家传之法。
但他也没有动怒,原本也知道,家传枪法也不是什么绝世武功。
陆铭见杨掌柜默不作声,便道:
“杨掌柜,可否借后院中的大枪一用?”
杨承忠听闻一愣,点头道:
“当然。”
陆铭与杨掌柜先后进入后院中,杨掌柜从储物间拿起那杆祖传的大枪,隨后交於陆铭手中。
陆铭上手后,便知这杆八尺铁枪经过许多代人了,枪尾与枪身中段一处都被磨得发亮。
他右手握枪尾,距末端约一拳距离,掌心向下,虎口朝前。
左手握枪身中段,距枪头约三分之一,掌心向上,双臂如抱圆月。
枪尖斜向上指,对敌咽喉处。
这便是杨家枪的起手式——怀中抱月。
讲究静如伏虎,动若奔雷。
杨掌柜见那没有瑕疵的起手式,让他手心冒汗,那桩步与下腰的角度让他也无可挑剔。
这时。
陆铭动了,后院中掀起一股劲风。
他开始在杨掌柜面前演练杨家枪,虽然他的招式衔接上或许有些生疏,但从那快、准、狠的神韵与气势上已经有了模样。
从『中平枪』的水平直刺。
到『凤凰点头』的枪尖突然上挑,虚晃敌手,破敌格挡,诱敌露破绽……
从横扫千军的膂力较量。
到铁牛耕地的枪桿猛力下压,攻敌下盘。
最后到那险之又险的『回马枪』,陆铭快退几步,回身送出整杆长枪,枪出如龙。
在院中发出空气撕裂的声音,可见他力道之强!
陆铭深吸一口气后,收枪而立。
当他真正完整使出这套枪法之时,这枪法大开大合,让施展者不由生出一股豪气。
杨承忠惊骇到无以復加的地步,此时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习武天才。
他只是在院中练了一遍枪,便让这少年尽数学去。
这让他有些懊恼,难道自家的家传武学是別人一看就会的吗?
当陆铭把长枪双手递给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杨承忠咽了口唾沫,道:
“陆公子,这……”
陆铭笑道:
“杨掌柜,若是你自己不想找传人,我也可以把这枪法教给別人,定不会让这杀人枪法失传。
“或许,它有一天会出现在战场之上。”
陆铭已经隱隱猜出这枪法出自什么地方,战场上的杀人技讲究的便是高效、精准、直接,快、准、狠。
杨承忠此时心中似放下了一块大石,他笑道:
“好!陆公子,那便借你吉言,我这一支杨家人,也就剩下我一个男子了。
“这枪法传出去了,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陆铭带著三个丫头与杨氏父女告別后。
杨柔站在铺子前,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默默出神。
杨承忠在一旁说道:
“那陆公子以后定有大出息,柔儿你……”
杨柔回过神,淡淡笑道:
“爹爹,我並没有倾心於他,只是感觉他很……很自在?
“女儿感觉自己很差劲,过了这么久,每次回到家中还是害怕的不行……
“金少爷那次也是,只觉自己是一只被人抓住的鸟儿,让人隨意揉捏。
“爹爹……教我习武可好?咱家的技艺何必让別人传承?”
杨柔最后一句话语气坚决,有一股子內敛的韧劲在里面。
杨承忠此时怔怔地看著女儿。
他恍然发觉,从小向来柔弱的女儿开始变了。
在家中对於那女红一类的不再痴迷,反而待在铺子的时间变的多了起来。
与人交流时也不再脸红了。
一切似乎都始於两年前,他的女儿似乎在无形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嘆了口气道:
“柔儿,爹当然可以教你,但习武打熬体魄的苦,你可知道?”
杨柔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执拗,道:
“爹爹……我也是流著杨家的血脉的,可不要小瞧了我。”
杨承忠听得哈哈大笑,心中自由一股子豪气升起,说道:
“你妈那里就先瞒著,今后你在后院练武,你妈来了我便喊你。
“学些武也好,免得以后被夫家人欺负了。”
杨柔神色欣喜,大叫道:
“多谢爹!爹爹最好了!”
她不由地扑击父亲怀中,这是她这两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话。
但又一直不敢说,她怕妈妈生气,反对。
直到现在,她终於迈出了这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