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岛。
夜。
天空中,下起了寒雨。
雨丝不大,却密密麻麻,打在人脸上,如针刺一般。
石见银山,此刻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和鯨油灯,將整个矿区照得通明。
这里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大磨盘。
劳工们被分成了三队,日夜不停地轮换作业。
人的喘息声。
镐头凿击岩石的声音。
还有监工的呵斥声。
“快点!都给老子动起来!”
“谁敢偷懒,晚饭就別想吃了!”
“啪!”
皮鞭甩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
一个瘦弱的土著劳工动作稍慢,背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他只是闷哼一声,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这里没有惨叫。
因为惨叫,会耗费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扶苏的规矩,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完不成今天的量,就没有饭吃。
连续三天完不成,就会被拖出去,成为后来者的警告。
忽然。
“呜……”
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声音,幽幽响起。
正在巡逻的一名秦兵停下脚步。
他感觉脚下的土地,轻微地颤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身旁的另一名士兵,也皱起了眉。
“好像是打雷?”
可天上,只有雨,没有雷。
“呜……呜……”
他手里牵著的猎犬,突然变得焦躁不安。
那条平日里凶猛无比的恶犬,此刻夹紧了尾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它的毛髮根根倒竖。
不是对著人。
是衝著那座被挖得千疮百孔的矿山。
“畜生,叫什么!”
秦兵用力拽了一下铁链。
猎犬却死死地用四爪扒住地面,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它的眼睛里,是极度的恐惧。
仿佛前面不是一座山。
而是一张正要吞噬一切的巨口。
主矿道。
地下近百丈深处。
空气混浊,充满了汗臭和尘土的味道。
数千名劳工,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矿道里蠕动。
他们麻木地挥舞著手中的镐头。
“叮……当……”
敲击声密集而单调。
这里,是离地面最远的地方,也是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忽然。
“嘎吱”一声
一声让人牙酸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整个矿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支撑矿道的巨大木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碎石和泥土,开始从岩壁的缝隙里“簌簌”落下。
“滴答。”
“滴答。”
刺骨的冷水,从岩顶渗出,滴在一个劳工的脸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
火把的光芒下,那道刚刚出现的裂缝,正在缓慢扩大。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死寂。
矿道里,只剩下滴水的声音。
和所有人沉重的呼吸声。
一个满脸皱纹,头髮花白的老人,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镐头。
他是一名秦人死囚,在被流放前,曾在蜀中当过几十年的老矿奴。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著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浑身都在发抖。
“地龙……”
“是地龙要翻身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
“要塌了!!”
“快跑啊!!”
这一声,像是在一锅死水里扔下了一块巨石。
所有麻木的劳工,都像是瞬间被唤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跑!”
“快跑!”
人群炸开了锅。
数千人,开始疯狂地往唯一的出口涌去。
“不许动!”
“谁敢乱动!找死!”
负责看守的监工,挥舞著皮鞭,冲了上来。
“啪!”
鞭子狠狠抽在最前面几个人的身上。
“都给老子滚回去!”
“谁再敢跑,格杀勿论!”
那名老矿奴没有理会。
他推开身边的人,拼命往外冲。
他知道,再不跑,就真的没机会了。
可他还没跑出几步。
“吼!!!”
一声难以言喻的恐怖咆哮,从大地的最深处传来。
不是塌方。
不是。
是整座山。
整座石见银山,活了过来。
它像一头沉睡了万年,却被螻蚁的叮咬彻底激怒的远古巨兽。
霍然翻了一个身!
“轰隆隆隆隆!!!”
雷霆万钧!
天崩地裂!
无数吨的岩石和泥土,带著毁灭一切的力量,轰隆砸下!
那些碗口粗的支撑木桩,像一根根脆弱的牙籤。
连一个呼吸都没能撑住。
瞬间,粉碎!
挤压!
崩塌!
吞噬!
那条延伸了数里,容纳了数千人的主矿道系统。
连同里面的所有生命。
尖叫。
哭喊。
绝望。
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
被彻底,活埋!
地面上。
扶苏的营帐。
他坐在一张桌案前,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笔。
面前,是一份昨日的报告。
“三號矿道,清理废渣,发现尸首九十八具,计损耗九十八件。”
他面无表情地在报告末尾,画了一个圈。
然后,扔到一旁。
就在他准备拿起下一份產量报告时。
脚下的地面,骤然向上掀了一下!
桌案上的烛台,重重地摔在地上。
整个营帐都在剧烈摇晃。
扶苏的身体晃了晃。
他没有去扶桌子。
而是霍地站起,一把掀开营帐的门帘,冲了出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看到的一幕。
让他那双永远像古井一样,毫无波动的眼睛。
第一次,骤然紧缩。
远处的矿山。
那座被他们挖了数月的矿山。
肉眼可见地,矮了一大截!
主矿道的入口,那个能容纳十辆马车並行的巨大洞口。
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巨大无比,还在不断向內塌陷的恐怖深坑!
黑色的浓烟和灰白色的粉尘,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
像一朵死亡的蘑菇云。
瞬间,遮蔽了天上的月光。
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石头被碾碎的味道。
“大……大公子!”
一个副將,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来。
他摔倒了。
又爬起来。
再摔倒。
最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了扶苏的面前。
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是汗水,还是泪水。
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极度的恐惧。
“主矿道……主矿道……”
他指著那个巨大的深坑,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整个……整个都埋了!”
“三千多矿奴……全在下面!”
扶苏没有说话。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副將跪在地上,几乎要崩溃了。
他抓著扶苏的裤腿,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还有……还有!”
“王賁將军的侄子!那个负责押运的百將,王离!”
“他也带队在下面巡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