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矿道。
这里已经没有了路。
只有一堆乱石。
还没散去的尘土,像一层灰濛濛的雾,罩在每个人头上。
那是石头砸碎骨头后扬起的粉尘。
几十个倖存的劳工跪在碎石堆前。
他们不敢动。
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就在刚才,里面传来了几声沉闷的轰响。
然后是一阵让人牙酸的挤压声。
最后,归於死寂。
一百个人,没了。
“踏、踏、踏。”
脚步声传来。
很轻。
但在死一样安静的矿场里,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黑色的铁甲。
黑色的靴子。
扶苏来了。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两个秦军锐士跟在他身后,手里按著刀柄。
警戒线被拉开。
那个负责三號矿道的百將,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噗通”一声。
百將跪在扶苏面前。
膝盖砸在尖锐的碎石上,他也感觉不到疼。
他的脸白得像纸。
汗水把头盔里的头髮都浸透了,顺著脸颊往下淌。
“大……大公子!”
百將的声音在抖。
扶苏停下脚步。
他没有低头看那个百將。
目光越过跪著的人,落在被堵死的洞口上。
那里还露出一只手。
手上抓著一把镐头。
那手已经不动了。
“怎么回事。”
扶苏开口了。
声音很平。
听不出喜怒。
百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磕头。
“回……回公子!”
“是属下失职!属下该死!”
他一边磕头,一边飞快地解释。
“昨日……昨日就有劳工说,听到岩壁里面有响动。”
“像……像是石头裂开的声音。”
扶苏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著。
百將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提高了几分,似乎想给自己壮胆。
“属下以为……以为是那帮猴子想偷懒!”
“这帮土著最是狡猾,为了不干活,什么谎都撒!”
“属下就……就用鞭子抽了他们一顿,逼他们继续挖。”
说到这里,百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討好的神色。
“公子,属下也是为了赶进度啊!”
“谁知道……谁知道真塌了……”
“不过公子放心!死的都是土著和死囚!”
“咱们秦军兄弟,一个都没伤著!”
百將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为了大秦的银子,死几个奴隶算什么?
大公子如今杀伐果断,定会体谅他的忠心。
毕竟,他是秦人。
是有功的將士。
周围的士兵们也微微鬆了口气。
是啊。
死几个奴隶而已。
这在战场上,连个战损都算不上。
扶苏终於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
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將。
那种眼神。
像是在看一块废弃的烂铁。
“赶进度?”
扶苏问了一句。
百將连忙点头:“是!是!为了给陛下尽忠!为了给公子……”
“鏘。”
一声清鸣。
打断了百將的话。
扶苏的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出鞘三寸。
寒光刺得百將眯起了眼。
“你说,你为了赶进度。”
扶苏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个劳工。”
“按照现在的效率,这一百人,每天能挖出两千斤矿石。”
“提炼后,是五百斤足银。”
百將愣住了。
他没想到大公子会跟他算帐。
扶苏继续说。
“培养一个熟练的矿工,需要三天。”
“一百个人,就是三百天的人力成本。”
“还要算上这一百把镐头,一百个背篓。”
扶苏顿了顿。
他看著百將,像是在看一个巨大的亏损漏洞。
“因为你的愚蠢。”
“孤,今天损失了五百斤白银。”
“未来三天,还要损失一千五百斤。”
“再加上重新抓捕、训练劳工的时间。”
“你这一鞭子下去。”
“抽掉了大秦三千斤银子。”
死寂。
全场死寂。
百將张大了嘴巴。
他完全听不懂这个逻辑。
他不明白。
那是一百条命啊。
怎么在大公子嘴里,就变成了冷冰冰的斤两?
变成了镐头和背篓的损耗?
“公……公子……”
百將慌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心胆俱裂。
“属下……属下赔!”
“属下愿意戴罪立功!属下这就去抓人!去抓更多的土著来填……”
扶苏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
“晚了。”
“赔?”
扶苏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讥讽。
“你拿什么赔?”
“你那点军餉?”
“还是你这条命?”
扶苏拔出了剑。
长剑在夕阳下,红得像血。
“你觉得。”
“你的命。”
“值三千斤银子吗?”
百將浑身一僵。
他看懂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
只有计算。
就像计算一块矿石的含银量一样。
大公子在计算他的价值。
结果是。
他不值。
“不!大公子!我是秦人!我是老秦人啊!”
“我在函谷关流过血!我给大秦立过功!”
“你不能杀我!我是功臣!”
百將疯了一样大吼。
他想站起来跑。
可腿软得像麵条。
扶苏往前迈了一步。
“功是功。”
“过是过。”
“在大秦的利益面前。”
“没有功臣。”
“只有有用的工具,和没用的废物。”
话音落。
剑光闪。
“噗嗤。”
一颗人头飞了起来。
带著一腔滚烫的热血。
那血,喷得很高。
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
然后重重地洒在一旁堆积的银矿石上。
白色的矿石。
红色的血。
刺眼。
猩红。
“咕嚕嚕……”
人头滚出去好远。
脸上还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
“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的士兵都僵住了。
他们握著刀的手,在发抖。
那是他们的长官。
是同袍。
就这么……杀了?
只因为损失了银子?
扶苏从怀里掏出一块白手帕。
慢慢地擦拭著剑身上的血跡。
动作优雅。
仿佛刚才只是切开了一个西瓜。
“拖下去。”
他把脏了的手帕扔在尸体上。
“甲冑剥下来,送回武库。”
“剑磨一磨,给新来的百將用。”
“別浪费。”
士兵们打了个寒颤。
两个胆子大的走出来,拖起尸体就走。
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扶苏转过身。
再次看向那个被堵死的洞口。
里面,隱约似乎还能听到微弱的敲击声。
那是有人在求救。
那是还有活人在里面。
“大公子……”
新上任的副官硬著头皮走上来。
声音哆哆嗦嗦的。
“要……要救人吗?”
“听声音,里面好像还没死绝……”
“要是现在挖开,说不定还能救回几十个劳力……”
所有人都看著扶苏。
等待著他的命令。
哪怕是再冷血的人,这时候也会救人吧?
毕竟那是劳动力啊。
毕竟刚才大公子还说了,损失劳力是亏本的。
扶苏沉默了。
他看著那一堆乱石。
似乎在思考。
过了几秒。
他开口了。
“挖开?”
他反问。
副官一愣:“是……是啊,挖开就能……”
“挖开这堆石头,需要调动多少人?”
扶苏打断了他。
“五百人?还是一千人?”
“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一天?还是两天?”
扶苏转过头。
看著副官。
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副官的脸。
“为了救这一百个废品。”
“让一千个人停下手里的活,来搬石头?”
“这一千人停工两天,会损失多少银子?”
“你会算帐吗?”
副官傻了。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什么帐?
这是人命帐吗?
这是阎王爷的帐本吧!
“不救。”
扶苏吐出两个字。
冷硬如铁。
“可是……”
副官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扶苏指著那个洞口。
“传令。”
“把洞口给我封死。”
“再加一层土。”
“两天。”
扶苏伸出两根手指。
在空中晃了晃。
“封两天。”
“若是两天后,里面没动静了。”
“再挖开。”
副官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封死?
那是活埋啊!
那是要把里面的人,活活闷死,饿死啊!
“为……为什么?”
副官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扶苏整理了一下袖口。
“现在挖,那是救灾。”
“两天后挖,那是清理废渣。”
“救灾要小心翼翼,怕伤著人,慢。”
“清理废渣,可以直接上炸药,快。”
说到这。
扶苏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补充了一句。
“记住了。”
“挖开的时候,告诉清理的人。”
“把尸体的手都给我掰开。”
“看看手里有没有抓著矿石。”
“死,也得把手里的银子交出来。”
“大秦不养閒人。”
“更不养死得毫无价值的鬼。”
说完。
扶苏转身就走。
头也没回。
只留下那个副官,和一群士兵。
呆立在风中,心神俱乱。
他们看著那个黑色的背影。
就像看著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这就是大公子吗?
这就是那个曾经满口仁义道德的扶苏公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