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贏子夜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
填了……这个鱼塘?
蒙恬和王翦对视一眼。
两人脸上,全是茫然。
扶苏也皱起了眉。
他能理解用匈奴的尸骨筑城,但他无法理解,如何去填满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
那不是人力能企及的地方。
“九公子。”
蒙恬上前一步,抱拳。
“大海之上,风暴无常,更有吞舟巨兽。”
“自古以来,便是我人族禁区。”
“我大秦的锐士,是陆地上的猛虎,可到了水里……”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
去了就是送死。
王翦也跟著开口,声音沉闷。
“陛下,九公子。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征伐草原,我等有万全把握。”
“可征伐大海……此事,前所未有,请陛下三思!”
老將军的话,代表了所有武將的心声。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是对大自然最原始的敬畏。
贏子夜晃荡著腿,看著这群刚刚还豪情万丈的將军。
他忽然笑了。
“哦。”
“原来你们是怕水啊?”
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却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蒙恬的脸瞬间涨红。
“九公子!末將不是这个意思!”
“怕水就直说嘛。”
贏子夜从地图上跳下来,走到蒙恬面前。
他踮起脚,伸出小手,拍了拍蒙恬坚硬的鎧甲。
“蒙恬叔叔,別怕。”
“湿不了你的裤子。”
说完,他转身就跑向嬴政。
一把抱住嬴政的大腿。
“父皇!”
“他们胆子太小了,不敢玩水。”
“你带他们去看个好玩的,给他们壮壮胆!”
嬴政低头看著怀里撒娇的儿子。
他笑了。
那笑声里,充满了宠溺和瞭然。
“好。”
嬴政抱起贏子夜,大步向殿外走去。
“摆驾!”
“去墨家工坊!”
……
咸阳城南。
一座被羽林卫围得水泄不通的巨大工坊。
这里曾经是墨家的秘密据点,如今,它只属於一个人。
贏子夜。
嬴政一行人刚走近,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哐当”声。
和无数工匠声嘶力竭的吶喊。
走进工坊。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像工坊。
更像一个怪物的巢穴。
到处都是巨大的、咬合在一起的青铜齿轮。
无数根粗大的皮带,连接著这些齿轮,疯狂转动。
工坊中央。
一个由黄铜和精铁铸成的庞然大物,正蹲伏在那里。
它足有三丈高,像一头狰狞的钢铁巨兽。
腹部是一个巨大的炉膛,里面燃烧著熊熊烈火,將整个工坊映得忽明忽暗。
一根粗大的烟囱从它头顶伸出,直通房顶,正“呼呼”地冒著黑烟。
几十名赤著上身的墨家工匠,正围著这头怪物。
他们脸上,是混杂著恐惧和狂热的表情。
“公输家主,它……它又快喘不上气了!”一个工匠颤声喊道。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当代公输家的家主公输仇。
他死死盯著怪物身上一根上下剧烈运动的铁桿。
“加水!快给火龙之心加水!”
“再加黑石!”
工匠们手忙脚乱地將一桶桶水倒进怪物身体里,又將一筐筐黑色的石头铲进它的血盆大口。
“吼——”
那钢铁怪物,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咆哮。
一根连接著它的巨大铁臂,猛地抬起。
铁臂的尽头,是一个万斤重的巨型铁锤。
“父皇,好玩吗?”
贏子夜的声音在嬴政耳边响起。
嬴政没有回答。
他的手,紧紧握著腰间的太阿剑。
他能感觉到。
那头钢铁怪物身上,散发著一种纯粹的、蛮横的、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力量。
“子夜,这是何物?”
“我叫它,火龙之心。”贏子夜答道。
他从嬴政怀里跳下来,走到那怪物面前。
“抬上来。”
他喊了一声。
几名羽林卫合力,抬著一块房子大小的百炼精铁,吃力地放在了铁锤之下。
那是用来打造將军鎧甲的顶级材料。
寻常刀剑,在上面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贏子夜对著公输仇挥了挥手。
公输仇会意,大吼一声。
“落!”
“轰!!!”
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
那万斤重的铁锤,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砸下。
没有火花四溅。
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那块巨大的百炼精铁,像是麵团一样。
被瞬间砸扁。
成了一张薄薄的铁饼。
“嘶——”
蒙恬和王賁等人,齐齐倒吸一口气。
他们看著那张扭曲的铁饼。
那股恐怖的衝击力,仿佛是砸在了他们自己的胸口上。
王翦的喉结动了动。
他刚刚被金雨洗礼,力量暴涨,自认一拳能打死十头牛。
可他知道。
自己绝对打不出这样的效果。
老將军不服。
血气上涌。
他大吼一声,从队列中衝出。
“老夫来试试!”
他衝到另一座稍小的铁锤下。
那铁锤正在有节奏地一起一落。
王翦运起全身力气,身体肌肉坟起,青筋如龙。
“开!”
他双臂交叉,对著那落下的铁锤,抬手架了上去。
他想用自己强化过的肉身,硬撼这钢铁怪物的力量!
“砰!”
一声闷响。
王翦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撞上。
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蹬!蹬!蹬!”
他在地上连退了十几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甩著自己那条被震得发麻的手臂。
整条胳膊,都失去了知觉。
王翦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那还在不知疲倦起落的铁锤。
他输了。
输给了一堆不会思考的钢铁。
整个工坊,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那钢铁怪物“况且、况且”的轰鸣声。
像是在嘲笑凡人的无力。
贏子夜拍了拍手。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我说的好玩的。”
他让人抬上一个巨大的木製模型。
那是一艘船。
一艘无比怪异的船。
它没有船帆,船身两侧却装著两个像水车一样巨大的轮子。
船的甲板上,还立著一根和那钢铁怪物头顶一模一样的烟囱。
“它。”
贏子夜指著那艘怪船。
“是这头火龙的身体。”
他又指著那台轰鸣作响的蒸汽机。
“而它,是船的心臟。”
“只要给它吃够了黑石,喝够了水,它就能带著这艘船,不用一片帆,不用一个划桨手,在大海上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
“风暴?”
贏子夜笑了。
“它能撞碎风暴。”
“海兽?”
“它能把海兽的骨头都碾碎!”
蒙恬、王翦、扶苏……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艘怪船模型,又看看那台恐怖的蒸汽机。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他们脑中炸开。
就在这时。
贏子夜又扔出了一张巨大的羊皮卷。
“哗啦。”
羊皮卷在地上铺开。
那是一幅,他们从未见过的地图。
大秦的疆域,在上面只占了小小的一块。
疆域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蓝色海洋。
而在海洋的另一端。
还有著无数片,比大秦疆域加起来还要广阔的陆地。
贏子夜的小脚丫,踩在地图上。
他指著遥远西边的一块大陆。
“这里,叫『大马』。”
“那里的人,拿金子盖房子,用宝石铺路。”
“他们的士兵,穿著羽毛做的衣服,连铁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贏子夜抬起头,看著已经被彻底震撼的眾人。
“他们,就是养在鱼塘另一头的肥羊。”
“我们坐著这种铁甲船过去。”
“把他们的金子,都搬回来,给父皇盖一座比咸阳宫大一百倍的宫殿!”
金子盖的房子……
宝石铺的路……
这些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贪婪。
嬴政一直没有说话。
他走上前。
一步一步。
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看著那片小小的,属於大秦的疆域。
又看著那广阔无垠的海洋和未知的陆地。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兴奋!
“鏘!”
太阿剑出鞘。
剑鸣如龙。
嬴政举起剑,重重地指向地图上那片名为“大马”的土地。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
而是充满了火焰般的狂热和野望。
“朕,不但要填了这鱼塘!”
他用剑尖,划过整片海洋,划过那些未知的陆地。
“朕,更要將这天下所有能落脚的地方,都变成我大秦的牧场!”
“传朕旨意!”
嬴政的声音,响彻整个工坊,压过了那钢铁怪物的轰鸣。
“召集全国工匠!倾尽国库!”
“给朕造一千艘这样的铁甲巨兽!”
“朕要让大秦的黑水龙旗,插遍这个球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