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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暗夜疑云
    灶膛余烬微红,映得她鬢角一缕碎发泛著柔光,指尖沾著一点酱色东坡墨鱼汁,也未急著擦——那点微痕,倒像岁月悄悄盖下的硃砂印。
    墙角处,橘猫小咕蜷作一团暖融融的毛球,脊背隨咀嚼微微起伏。
    它正埋首於青釉猫碗,舌尖灵巧捲起墨鱼丝,鱼肉浸透酱香,乌亮油润,在灯下泛著琥珀光泽。
    小咕每吞咽一口,喉间便滚出一串低回绵长的“咕——咕——咕——”,尾音轻颤,如拨松弦,又似春水初涨时溪石轻碰的微响。
    它眯缝著眼,鬍鬚微颤,粉鼻翕动,连触鬚都舒展成一道温柔弧线,仿佛整个世界,不过一碗墨鱼、一隅微光、一场心满意足的酣眠。
    吴旭仰脖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烧酒,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间,留下清冽回甘。
    吴旭搁下粗陶碗,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声如裂帛:“倘若吴霞不是个女孩……而是男儿身——”话音顿住,屋內烛火倏然一跳,灯影在他眉骨投下深重阴影,“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目光沉沉扫过堂兄吴红灿:“不是出生三日即夭,便是如耀兴侄儿——活著,却顶著反清復明的生死血咒,命悬一线,形同囚徒。”
    吴旭话音未落,吴红灿右拳骤然攥紧,他指节泛白,青筋如虬枝暴起,袖口绷出凌厉弧度。
    吴红灿的下頜绷成了一道冷硬的线,牙关咬得极紧,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齿间,连呼吸都凝滯了一瞬。
    吴旭心头一紧,误以为提及吴耀兴刺痛了堂兄旧伤,忙倾身向前,双手按膝,语速急切:“哥,我並非有意揭疮……”
    “不,我知道你不是刻意的。”吴红灿截断他,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像钝刀劈开朽木,“不是为耀兴。”
    吴耀兴缓缓鬆开拳头,掌心赫然印著四道月牙形指甲深痕,渗出血丝,“是那人——”
    吴耀兴喉结滚动,一字一顿,字字淬冰,“七个襁褓中的婴儿,加上一个活生生的耀兴……他们究竟哪一点,得罪了他?!”
    朱鸭见端坐於榆木圈椅中,玄色直裰纹丝不乱,袖口银线绣的云鹤隱在暗处,只余两道清癯轮廓。
    朱鸭见闻言,目光如古井无波,却蕴著沉渊之力:“稍安。”
    二字出口,竟似有定魂之效,屋內凝滯的空气悄然鬆动,“正义或迟,从不缺席。真相——”
    朱鸭见抬眸,窗外新月初升,清辉如练,“山高月晓,水落石出,终有时。”
    话锋一转,朱鸭见袍袖微扬,三指併拢,如执判笔:“吴旭老弟,鸭见有三问。”
    吴旭肃然起身,抱拳垂首,肩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请鸭见居士垂询。”
    “其一,”朱鸭见目如寒星,“纸人叩瓦之夜,可曾闻得瓦上人行之声?足音、碎瓦、衣袂擦过瓦棱的窸窣——一丝一缕,皆不可漏。”
    吴旭頷首,眉宇间浮起沉思之色:“绝非人为。”
    吴旭声音篤定,带著久经推敲的重量,“我试过——白昼攀顶,赤足缓行,唯恐惊扰片瓦。”
    “拙荆龚氏立於院中细听,言其声如闷鼓擂地,瓦砾簌簌欲坠,与叩门时那『嗒、嗒、嗒』三声清越、节奏如钟摆的叩击,判若云泥。”
    吴旭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后怕:“更有一夜子时,酒意微醺,心焦难耐。”
    “砖瓦声甫起,我已破门而出,赤脚踏碎满地霜华,仰头只见墨蓝天幕,星子如钉,屋顶空寂如初,唯余风过檐角,呜咽如泣。”
    “其二,”朱鸭见指尖轻点桌面,声如玉磬,“纸人今在何处?可曾移位?可曾遭人暗中拨弄?”
    吴旭神色微黯,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粗陶碗沿:“叩门声歇后,我再未敢掀瓦。”
    吴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既吴霞平安长大,我便不敢『做绝』——不敢贸然取走纸人,亦不敢惊扰那方寸幽暗。”
    “唯有一回白昼,我壮胆掀开三片青瓦,瞥见其下:”
    “数具纸人,皆以黄裱纸剪就。”
    “有的捧陶碗,碗中盛满纸剪灰
    白米粒,颗颗饱满圆润、稜角分明
    几可乱真;”
    “有的提灯笼,灯罩以硃砂符纸
    糊就而成;”
    “更有的双臂微抬,指尖直指窗欞……”
    “此后,我便再不敢近。”
    “其三,”朱鸭见目光如电,直刺人心,“吴氏一族,可曾树敌?”
    “之前我听红灿说过,吴氏一族明末自麻城孝感乡迁来,篳路蓝缕、开枝散叶。”
    “他说吴家村三分之二姓吴,余者张、钱、苏、谭、龚、陈,百年相安。”
    “你们这辈跟外姓家族之间,可有齟齬?可有积怨?可有……不可言说之仇?”
    吴旭尚未开口,吴红灿已沉声应道:“从来没有。”
    吴红灿目光如磐石,掷地有声,“我与吴旭,尿布未褪便一块爬树掏鸟、溪中摸虾。”
    “吴旭性子温厚如春水,从不与人爭长短;吴氏族谱上,更无一人涉讼、涉盗、涉横行乡里之事。”
    “吴氏一族『德至传芳』四字,非虚言——是刻在祠堂牌匾上的字,是祖坟松柏间的风。”
    朱鸭见静默良久。
    窗外,暮色如浓墨泼洒,最后一线天光被山脊吞没。
    朱鸭见忽然起身,玄袍拂过案角,烛火隨之摇曳,將他身影拉长,投在土墙上,如一柄出鞘未鸣的剑。
    “不如——”朱鸭见转身,眸中星火灼灼,“今夜寅时,我们亲赴现场查看。”
    “此时万籟俱寂,村民尽入酣梦,蛛网尘封,最宜察微。”朱鸭见语速渐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打草惊蛇,唯恐功亏一簣。”
    吴旭双目一亮,重重頷首:“好!今夜寅时,由我带路!”
    此刻丑时將尽,梆声遥传三更。
    忽闻厢房內一声轻咳,帘櫳微动,金鹅仙披衣而起。
    吴红灿连忙走上前去,將金鹅仙引荐给吴旭认识。
    金鹅仙虽然面带倦容,眼底却精光隱现,她像个大人似的拱手欲言:“此等秘事,岂能缺我?今晚寅时行动,算我鹅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