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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幻破魂安
    “老汉!娘!你们来了!”——那声呼唤,裹著十二岁稚子的哭腔,滚烫、破碎、带著未乾的泪与未愈的伤。
    转瞬之间,脊背佝僂如秋枝將折,指尖颤抖探向虚空,语调陡然苍老沙哑,敬慎得近乎悲愴:“繁奎老祖……我扶您……您慢些走……”
    风过林梢,雾靄浮动。
    真似有青衫鹤髮、拄杖蹣跚的古影,自山嵐深处缓步而来——衣袂拂过松针,杖尖点碎薄雾,每一步都踏在记忆最脆薄的界碑上。
    朱鸭见眉峰骤锁,未发一言,已解下颈间那方洗得泛软的青布帕。
    他动作沉稳如古匠雕玉:先以布帕覆她双眼,隔绝幻象之源;再以掌心温厚覆住双耳,指腹轻压耳后翳风穴,气息沉而绵长,如春水漫过石堰,无声却自有定力。
    朱鸭见俯身背起金鹅仙时,脊樑绷成一道静默的弓——不颤、不屈、不滯,稳如千载岩脉托举山岳。
    “鹅仙,”他声音低而篤定,字字如石坠潭,“此刻所闻所见,皆非真实——是脑中幻影,是心上迷雾,莫信,莫追。”
    金鹅仙喉头剧烈哽咽,泪水无声漫过青布帕边缘,洇开两片深色涟漪。
    她用力点头,可猝不及防——一声悽厉尖叫刺破山寂:尖锐如瓷片刮过青砖,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又似魂魄正从躯壳中寸寸撕裂而出,带著血丝与迴响。
    就在此刻,橘猫小咕轻盈跃上她肩头。
    绒毛蓬鬆如初阳熔金,前爪温柔环住她颈侧,温热躯体严丝合缝贴住她颤抖的额角。
    它喉间滚出绵长低柔的“咕……咕……咕……”
    那不是寻常猫吟,而是古寺檐角风铃被晨风轻叩的余韵,是春溪漫过卵石时最温润的节律,是生命对生命最原始、最不容置疑的抚慰。
    奇蹟悄然发生——金鹅仙的哭声竟然戛然而止。
    她呼吸渐缓如潮退,起伏由急促转为悠长,再由悠长化为沉静。她的睫毛在青布帕下微微颤动,像蝶翼初棲於將醒的春枝,怯而柔,轻而韧。
    终於,她在朱鸭见顛簸的背上沉入无梦酣眠。
    金鹅仙的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软的弧度——不是笑,是卸下重负后的鬆弛;是久违的、没有裂痕的童年,正悄然落回她唇边。
    眾人屏息相望。
    山风掠过林梢,松针微响,雾气如墨汁遇水,悄然退散、稀薄、消隱於天光初染的微青里。
    良久,朱鸭脚步未停,只將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一分——仿佛托著整座山坳失而復得的安寧。
    而小咕仍伏在那里,尾巴轻轻捲住她一缕散落的髮丝——像一道暖色的结界,像一句未出口的诺言,像命运在深渊边缘,悄悄打下的一个温柔死结。
    大家小跑著回到吴红灿家时,天尚未破晓,却已悄然撕开一道灰白的裂口。
    东方天际浮起薄薄一层青釉色的微光,如冷瓷浸水,清冽而凝滯。
    夜气未散,霜意犹存,檐角悬著將坠未坠的寒露,在將明未明的幽微里泛著微光。
    眾人的脚步声杂沓而急促,踏碎了村巷深处最后一丝沉寂。
    尤其是朱鸭见,背上驮著金鹅仙,身形微佝,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高高耸起,像两片被风压弯的青竹。
    他额上汗珠密布,不是热汗,而是冷汗——沁凉、黏腻、带著铁锈般的腥气,顺著鬢角滑入颈窝,又沿著脊沟蜿蜒而下,洇透后背粗布衣裳。
    他每迈一步,脚踝都微微发颤,可那双臂却稳如磐石,將金鹅仙护得严丝合缝,仿佛托著一盏將熄未熄的命灯。
    吴红灿早已提前候在院门內,见屋外人影晃动,便立刻掀开药罐盖子——那罐中汤药尚有余温,裊裊白气如游丝般盘旋升腾,在清寒空气里凝而不散,竟似一缕未肯离体的魂息。
    吴红灿手腕一倾,琥珀色药汁稳稳注入粗陶碗中,药香骤然弥散,苦中回甘,辛烈里裹著一丝奇异的檀冷气息。
    几乎同时,朱鸭见將金鹅仙轻轻放於堂屋竹榻之上,指尖迅疾点按她耳后“翳风”、眉心“印堂”、掌心“劳宫”三处,力道精准如针灸入穴。
    金鹅仙睫毛一颤,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眼皮缓缓掀开——眼白泛青,瞳仁却黑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深井,正无声吞纳著这方將醒未醒的人间。
    “喝。”朱鸭见只吐一字,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
    金鹅仙未言,未迟疑,未喘息,只將碗端至唇边,仰颈而尽。
    药汁顺喉而下,苦涩灼烧,她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微凸,却一滴未洒。
    当最后一滴药液滑入唇缝的剎那——
    “喔——喔——喔——”
    雄鸡长啼,破空而起,一声、两声、三声,嘹亮如金刃劈开浓墨天幕!
    朱鸭见倏然闭目,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雄鸡一唱天下白……万幸,万幸啊。”
    朱鸭见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铅坠地,“若晚半息,药性未及渗入神闕,『精神之裂』便成定局。”
    “自此终身服药,日日煎熬,月月压制,年年提防……稍有不慎,裂隙崩开,魂魄自內而溃,形销骨立,神智尽丧,只剩一副空壳,在清醒与癲狂之间永世泅渡。”
    眾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脊背发麻,手心沁汗。
    朱鸭见方才紧绷的神经这才骤然鬆弛,竟让他在突然之间腿软踉蹌,扶住门框才未跌倒。
    那碗底残存的一星药渍,在晨光初染的窗欞下,幽幽泛著暗金色的光泽,仿佛一滴凝固的、劫后余生的血。
    王川云整了整衣襟,抱拳躬身,动作沉稳如古松扎根,声音却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鸭见兄弟,祠堂血咒,无声无痕;乱葬岗纸童,匿跡如烟;断魂坡亡灵,杳然无踪。”
    “三处皆空,七婴夭折之因,吴耀兴掌心血誓之谜,恰似浓雾锁喉,令人窒息难言……下一步,当如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