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砸在冻土之上,双膝深陷,额角青筋暴跳如將裂之弦。
他埋首於臂弯,肩膀剧烈耸动,喉间滚出压抑的呜咽。
不像哭,更像一头被利刃剖开胸膛的老兽,连哀鸣都卡在血肉深处,只余沉闷的震颤,一下,又一下,撞在寂静的夜里,撞在未落的霜上,撞在无人应答的苍茫之中。
朱鸭见的泪水大颗大颗砸落,在青石上洇开了深色圆点,迅即被凛冽寒气封冻,凝成暗哑的琥珀色冰斑——像一粒粒未及诉尽的哽咽,被天地骤然按停。
“鸭见兄弟!”王川云抢步上前,一把攥住朱鸭见颤抖的手臂,声线撕裂般哽在喉头,“杨旗主的血海深仇,袍哥会一定刻进骨里!我王川云对天起誓——不祭英灵,不卸刀柄!”
王川云右拳紧握,指甲深陷掌心,血丝自指缝悄然渗出,指节惨白如新凿的碑石。
吴红灿亦踉蹌扑来,欲扶又止,只双手合十,泪珠顺著法令纹蜿蜒而下,滴在襟口,洇开了一小片深痕,仿佛心口无声裂开的印戳。
悲慟如浓墨坠入静水,无声奔涌,迅速漫过脚踝、腰际、唇舌——將眾人裹入一片沉滯的墨色漩涡。
风息了,雾愈厚,连松针都垂首敛声,整座山坳屏住呼吸,唯余呜咽在耳膜深处低回。
就在这悲慟欲溃的至暗中心,一团橘色暖影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
是小咕。
它没有炸毛,没有伏低,没有齜牙嘶吼——它只是用温热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轻抵住朱鸭见冰凉颤抖的手背,力道轻得像一声嘆息,却稳得如同大地本身。
喉咙里滚出绵长而安稳的“咕……咕……咕……”声,似春水漫过卵石,似旧棉被裹住寒夜,似远古传下的、无需翻译的抚慰密语。
朱鸭见在泪眼模糊中低头,正撞上小咕抬起的脸。
它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初雪融水,微微歪著小脑袋,黑鼻头翕动,目光越过金鹅仙空荡的肩头,静静落在她身后那片松林——枝干虬曲如篆,月光筛下细碎银箔,唯余空寂,唯余清冷。
那眼神里盛满一种近乎神性的困惑:纯粹、无垢、不染尘埃,清澈得令人心颤,也锋利得令人失措。
它不看金鹅仙,不看眾人,只是疑惑的凝望著那片虚空,仿佛在问朱鸭见:
——她在跟谁说话?
朱鸭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疾扫过金鹅仙那空洞的眼睛。
那里再无磷火游移,只剩两潭幽暗的枯井,深不见底。
他掠过吴红灿虔诚垂泪的眉眼,扫过王川云青筋暴起的拳头,最终,死死钉在了自己摊开的右掌心。
那里,静静躺著他的罗盘。
黄铜盘面泛著冷光,乌木指针沉稳如初,针尖笔直指向正北,纹丝不动,分毫不偏。
朱鸭见呼吸骤然一滯。
他记得清清楚楚:半个时辰前,他亲手校准此盘——此地“地脉有隙,阴气易聚”,乃阴阳交冲之窍。
他以罗盘验之:指针微颤三息,终归正北,无偏无倚。
可若杨树林真魂归於此,罗盘何以不颤?何以不偏?何以不指向那片松林?
纵是虚影,纵是幻相,地脉既动,磁针必应!
这是罗公祖师亲手校准上千枚罗盘后刻入门规的铁律:地脉所向,罗盘所指;心念可偽,地气不欺。
冷汗,沿著朱鸭见的鬢角涔涔而下,滑入衣领,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金鹅仙脸上。
她唇角仍凝著方才那抹轻快弧度,可眼底已空,像两口被填平的枯井,连回声都无处安放。
她微微仰头,凝望著松林上方那轮清冷的月,仿佛真在目送什么远去,衣袂在雾中轻扬,单薄得近乎透明。
朱鸭见喉结上下滑动,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砖:“小鹅仙……你说你方才,见到的是谁?”
金鹅仙睫毛轻颤,缓缓转过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疲惫:“刚才除了吴七郎,还有杨树林啊,师父。杨树林来辞行,还说……成都城门开了。”
“他穿的是什么衣裳?”
“靛蓝短打,左袖口……有块补丁,还是您在五洲酒楼的时候亲手缝的。”
朱鸭见指尖骤然蜷紧——那补丁,他记得。
嘉陵江治水时,杨树林五洲酒楼的旧衣留在朱鸭见手中,他笨拙穿针,歪斜走线,硬是补了一朵不成形的芙蓉,花瓣歪斜,蕊心歪斜,却歪斜得滚烫。
朱鸭见心口一热,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那热意將燃未燃的剎那——
小咕又轻轻“咕”了一声。
温热的鼻尖再次抵上他的手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望著那片空荡荡的松林,澄澈如初,困惑如初,不惊不扰,不疑不惑。
朱鸭见的目光,第三次落回罗盘。
指针,纹丝不动。
不是松林方向,亦不是金鹅仙凝望的方向。
是正北,与罗盘同向,与松林相悖。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氤氳雾气,越过金鹅仙单薄的肩,直直投向那松林深处。
月光如霜,铺满每一寸土地,却照不亮任何一道人影。
没有杨树林。
只有风在松针间游荡,只有雾在石阶上匍匐,只有松影在青石上缓慢挪移——无声,无息,无跡。
而金鹅仙眼中,那两粒未燃尽的磷火,早已熄灭。
只余一泓静水,映著天上清冷的月,和月下,一个正在缓缓崩塌的世界。
盘底磁石沉臥如古井,与地脉暗通款曲。
若真有阴煞破土、灵体迫近、地气逆涌、磁场崩裂的现象,这枚浸染百年阳气的罗庚老针——必如惊蛰之蛇,骤然腾跃、狂旋不止,针尖撕开空气,留下幽微灼痕。
可它自始至终都是静止的。
静得像一枚被时光钉死在命理褶皱里的铜钉,锈色温厚,纹丝不动。
没有阴风掠过耳际,没有寒潮刺透衣衫,更没有磁场撕裂时那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朱鸭见將指尖悬在罗盘上方三寸,忽而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