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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半钱寄义
    他指尖缓缓摩挲那道裂口,指腹触到粗糲的断面,仿佛触摸到在广安城时,杨树林攥住他手腕时滚烫的掌心——音容犹在,热血犹沸,少年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却字字钉入耳膜。
    “老叔,將来您若遇生死关头,持此半枚,往哥老会寻援。”
    “他们认得『即义』二字,更认得这断口。”
    “这不是半枚铜板,是么满堂欠我杨树林的一条命。”
    “这半枚,是契、是信、是刀架在脖颈上,仍敢开口的凭据。”
    朱鸭见的眼眶骤然一热,温热的潮意无声漫上睫梢。
    他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龟侄儿啊……你们到了成都没有?”
    “南路军战线吃紧,刀剑无眼……你得活著回来,活著回来啊。”
    大清龙旗在朔风中簌簌垂落,紫宸殿檐角铜铃震颤如裂,一声声錚鸣刺破寒空,仿佛为帝国余烬吟诵这最后一曲苍凉輓歌。
    保路风雷激盪巴蜀,铁轨犹在墨线勾勒之间,断指已嵌入未铺的枕木。热血尚温,已渗入川西沃土——革命命脉悬於一线,毫釐之间,便是山河易色。
    西南群山褶皱如铁,袍哥堂口隱伏其间,香炉青烟裊裊盘旋,青布长衫袖口微扬,半截冷刃寒光乍现,一纸密令暗藏硃砂血印。
    江湖信义与家国肝胆,在盖碗茶升腾的氤氳里无声交锋、烈火淬魂。
    东瀛黑龙会踪跡如魅,浪人蛰伏于洋行幽巷、码头暗栈,密电如毒蛇潜行於电波深渊——九州大地屏息如磐,万籟俱寂之际,唯待那一道撕天裂地的惊雷,劈开百年沉疴,灼亮苍穹。
    无数线索如乱麻绞缠,越理越紧,越紧越沉……
    朱鸭见的思绪奔涌如江,直至东方微明,鸡鸣三唱,天边浮起鱼肚青,他才在晨光熹微里,沉入一场浅而警醒的眠。
    日头攀上屋脊时,朱鸭见方醒。
    窗外稻浪翻涌,金浪灼灼,蝉声如沸,仿佛整片田野都在蒸腾著盛夏的魂魄。
    他推门而出,苏氏已立於院中青石臼旁。
    木杵起落,节奏沉稳,臼中糯米糰子莹白如雪,柔韧生光,蒸腾著微甜暖香。
    灶房里,香气早已按捺不住,奔涌而出,层层叠叠,直撞肺腑。
    第一道,腊味合蒸:
    吴红灿自己醃的腊猪蹄膀切作厚片,覆上柏枝熏透的腊肠、竹叶焙香的腊鸭肫,再撒上一层金鉤虾米与泡发云耳,层层叠叠,上笼猛火蒸透。
    揭盖剎那,脂香、烟香、海咸、菌鲜轰然炸开——肥肉晶莹剔透如琥珀,瘦肉酥烂不柴而筋络分明,腊肠油润泛蜜光,鸭肫弹牙带韧劲,虾米鲜甜似浓缩的整片东海风。
    第二道,青椒酿豆腐:
    嫩豆腐剜去中心,填入剁得极细的腊肉末、马齿莧乾菜、新磨薑蓉,裹薄薄一层薯粉,入油锅文火慢煎。
    外皮微黄起皱,如秋日初霜,內里却雪白柔嫩,如新剥莲藕。
    咬开,腊肉的油香与野菜的微涩在舌尖悄然交融,姜辣则如暗涌潜行,激得舌根生津,喉间微颤。
    第三道,荷塘三宝羹:
    新採莲藕切丁、菱角肉剥粒、嫩荷叶撕成细丝,同煮於清亮鸡汤之中,只撒少许盐与白胡椒。
    羹汤澄澈见底,映得人影清晰;藕丁脆嫩如初春之笋,菱角粉糯似秋阳晒透的云朵,荷叶丝碧绿如初生柳芽,浮沉之间,汤色微漾荷香,清冽得能照见人心。
    压轴菜是一碗醪糟蛋花汤:
    酒酿醇厚微酸,蛋花如云絮浮沉,撒上一把新焙桂花,金粟点点,甜而不腻,暖胃更暖心,甜中藏韧,静里藏光。
    王川云已经將三只粗陶碗斟满烧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日光下泛著蜜光,酒气凛冽中裹著穀物回甘。
    王川云朗声一笑,声如洪钟:“鸭见兄弟!红灿表弟!人生在世,当吃就吃,当喝就喝!”
    “我信你——鸭见兄弟,必能破吴耀兴身上这道血咒!”
    话音未落,王川云已举碗相敬,“来!敬鸭见兄弟一口酒!”
    朱鸭见頷首,端起粗陶酒碗。
    他指尖触到陶胎微糙的肌理,也触到酒液温热的脉动。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眾人肩头,落在东屋窗內。
    苏氏正抱著吴耀兴坐在窗下。
    孩子小手攥著一根洗净的芦苇管,对著碗里的醪糟汤用力吹气,汤麵漾开了细密涟漪。
    他咯咯直笑,唾沫星子飞溅如碎玉;
    苏氏笑著用帕子替他擦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因为吴耀兴是她捧在掌心、呵气成云的整个春天。
    金鹅仙蹲在炕沿,伸出手指轻轻逗弄。
    吴耀兴立刻扭过身子,小手闪电般攥住她指尖,攥得极紧,小脸因为用力过度涨得通红,脚丫子在空中蹬踹,像只急於破壳的小雀。
    金鹅仙佯装挣脱,他便“啊啊”叫著,身子一挺一挺,小屁股离开了炕席,整个人几乎要弹起来,小手挥舞如风中芦苇,口水拉出晶亮银线。
    满屋鬨笑,如檐角风铃齐振,清越而暖。
    饭毕,朱鸭见抹去唇边酒渍,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川云大哥,红灿兄,小鹅仙——我们即刻前往吴氏祠堂。”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眾人,最终落於已在苏氏怀中酣然入睡的吴耀兴身上。
    孩子睫毛浓密如蝶翼,在眼下投下了淡淡青影。
    小嘴微张,呼吸匀长,掌心自然摊开——七点硃砂痣,在午后的光里,殷红如初凝的朝霞,灼灼其华,似七粒未启封的星火。
    此时,村西吴家柴门半开。
    小咕蹲在门槛上,尾巴尖儿轻轻摆动,目光沉静,望向祠堂方向。
    喉咙深处,又发出咕咕咕的、近乎嘆息的柔鸣,低回婉转,如一声悠长的伏笔。
    檐角风铃轻响,叮——
    一粒星子,悄然滑过正午湛蓝的天幕,迅疾、清冷、决绝,仿佛一道未落款的讖语,划开白昼,直直坠向了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大门。
    门楣歪斜,如垂死脊骨般向一侧倾颓。
    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黑朽木,裂痕蜿蜒似乾涸的陈年血痂,在幽光里泛著铁锈与腐气交织的暗哑光泽。
    门环早已蚀尽铜色,蜷缩成一坨青褐硬痂,悬垂一线蛛网纤细如命脉,在穿窗而入的斜光中微微震颤。
    仿佛整座门扉的呼吸,都繫於这根將断未断的银丝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