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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烛暖新生
    土腥气混著晚稻熟香,在王川云的粗布衣襟上悄然沉淀,如大地无声的印鑑。
    朱鸭见微微頷首。
    他目光澄澈如古潭映月,无波无澜,却似照彻三生过往、三世因缘。
    此时,村西头吴铁匠家柴门半掩,油灯摇曳,灯花“噼”一声轻爆。
    襁褓中的婴儿忽止啼哭,黑瞳澄澈如初凿深泉,缓缓转向门口——仿佛那三个字尚未散尽,余响已循气而至,直抵神庭。
    他小小的手掌悄然摊开,烛光温柔倾泻:掌心七点硃砂痣,殷红如豆,微搏如息,分明是北斗七星之形,分毫不差。
    那搏动极轻,却与窗外漫天星斗的明灭节奏严丝合缝——一息垂野,万籟俱寂;一搏临空,群星同频。
    夜,確已深了。
    可吴家村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开星火,窗欞后的油灯轻晃,投下暖影,祠堂檐角新悬的琉璃风铃,在晚风中泛著幽微青光,似在应和著天上未落的星子……
    村西头吴铁匠家的柴门半掩著,一豆烛光自门缝悄然淌出,温润如蜜,在青石阶上铺开寸许暖色。
    那光不灼人,却似有生命般轻轻呼吸,在夜凉如水的秋夜里,悄然托住了那一方微小的、不肯熄灭的人间。
    檐角悬著半截褪色的红布条,靛红已淡作藕荷,边缘微卷如倦鸟收翼,被晚风一撩,便浮起三寸,又缓缓沉落,仿佛一声欲言又止的嘆息,在寂静里浮沉片刻,终归隱入时光褶皱深处。
    王川云走在最前,粗布裤脚沾著新刈稻茬的碎芒,草屑在月光下泛著银亮微光。
    他抬手虚扶门框,未叩,喉头已先滚出热浪:“红灿!侄儿的血咒有救了!”
    王川云声如裂帛,字字凿进夜气,“瓦屋山云游而来的鸭见居士,亲口应承解咒。”
    “那是连袍哥会內八堂堂主级別的瓢把子,见了都要垂手让座、焚香奉茶的世外高人!”
    他侧身让步,袍袖微扬,目光灼灼:“这不——鸭见居士与他的关门弟子金鹅仙,已至门前。”
    话音未落,柴门“吱呀”一声向內急启。
    吴红灿立在灯影中央,浓眉如墨刃横扫,阔肩撑起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左袖口还凝著几点未拭净的铁锈,像几粒冷却未久的星火。
    他的右手却早已下意识的在围裙上反覆擦了三回,掌心泛红,指节粗糲如老松盘根,青筋隱伏,仿佛攥著半生未出口的祈愿,沉甸甸压在骨节之间。
    他目光先落於朱鸭见——那人静立如古潭映月,眼波沉敛,不见锋芒,却令人心头一肃,似见山岳无声移位。
    再掠过金鹅仙——少女眉宇清峻,稚气未脱,眉梢却已凝著三分霜雪般的澄明,唇线微抿。
    吴红灿喉结重重一滑,两行清泪猝然坠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两小片深痕:“我的娃儿……有救了。”
    声音哽咽却极清亮,像铁砧上迸出的第一颗火星,“耀兴……吴耀兴!这名字——是光破云层,是铁淬真火,是命里该有的光啊!”
    话音未落,他脊背骤然下沉,深深一揖,腰弯如满弓蓄势,额角几乎触到门槛。
    那一躬,不是礼数,是把半生铁骨、满腔焦灼、全部希冀,尽数折进这寸许烛光里,弯成一道人间最沉,也最亮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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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气息扑面而来:新锻铁器沁出的微腥冷香,如一道凛冽的金属溪流,直抵肺腑。
    灶膛余烬裹著陈年松脂的暖甜,似祖父掌心的温度,厚实而绵长。
    再裹一层襁褓中婴儿初生的乳香,清冽柔润,混著晒乾艾草熏透的洁净气息。
    三股味道悄然织网,无形无质,却温柔而不可撼动,稳稳兜住了所有来客的脚步,也兜住了这一夜悬而未决的命运。
    东屋炕头,苏氏半倚土坯墙餵奶。
    她不过二十出头,髮髻松挽,几缕乌髮垂在汗湿的颈边,鬢角微潮,却不见倦色。
    手腕纤细,却稳如磐石,將怀中七个月大的吴耀兴托得严丝合缝,仿佛那小小身躯,本就该长在她臂弯天然的弧度里,天造地设,分毫不差。
    孩子仰臥著,小脑袋枕在母亲臂弯天然的凹陷处,一双眼睛却早已醒了——黑亮得惊人,像两粒刚从山涧最幽深处捞起的墨玉,澄澈无尘。
    又似盛著整片未染尘的夜空,星子尚未升起,却已蕴满光。
    他小嘴微张,含住母亲指尖,不吮,只用嫩红舌尖轻轻抵著,一下,又一下,如试探春水的初荷;眼珠隨烛火摇曳缓缓转动,忽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越如琉璃风铃初结,被山风撞响,清脆、乾净、毫无滯碍,震得炕沿上那只橘猫倏然竖起耳朵,鬍鬚轻颤。
    小咕——它额心一点雪白,尾尖染墨,通体黄褐相间,毛色如秋阳焙过的陶坯。
    它原是吴红灿打铁时,一簇火星溅入草堆,它叼著半截烧焦松枝奔进屋来的,从此便成了这铁匠铺里最沉默也最灵性的守门人。
    此刻它蹲踞炕沿,琥珀色瞳仁映著跳动烛光,明灭如古寺的长明灯。
    尾巴轻摆,不疾不徐,如更漏滴答,似在丈量人间重获希望的刻度。
    见生人入室,它非但不遁,反而昂首挺胸,从喉管里滚出一串“咕咕咕”的柔鸣——那声音低回婉转,似春水漫过卵石,似陶塤轻吟古调,又似铁匠铺子晨起第一锤落下前,炉火深处那一声悠长而温热的吐纳,沉静、篤定。
    仿佛它早已认出:今夜,光要回来了。
    它先蹭向朱鸭见,绒毛轻拂袍角,前爪悄然搭上他膝头;鬍鬚微颤,如春蚕吐丝,细细拂过他腕骨凸起的弧度。
    继而腰身一弓,灵巧腾跃,竟稳稳蜷上他左肩——毛茸茸的下巴轻轻搁在他颈窝,呼出的热气裹著奶腥与阳光晒透的暖意,仿佛把整个初夏的晴光都含在了唇齿之间。
    朱鸭见垂眸。
    只见,它右耳缺了一小角,边缘圆钝,似被岁月磨去了锋棱,想必是幼时爭食所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