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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稚肩担澜
    那眼里没有悲壮,没有豪情,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义透明的决然,仿佛他奔赴的並非滔天浊浪,而是归途。
    杨树林指尖微顿,將那半枚铜钱缓缓推至朱鸭见眼前,声音低而沉,像青石碾过井沿:“老叔,您收好这半枚。”
    杨树林顿了顿,目光如钉,直直楔入朱鸭见眼底:“老叔,將来您若遇上生死关头,就持此半枚前往哥老会寻找救援。”
    “哥老会的弟兄认得这『即义』二字,更认得这断口——这不是半枚铜板,是玄满堂欠我杨树林的一个情。这半枚,是契、是信、是刀架在脖颈上依然敢开口的凭据。”
    朱鸭见垂眸,伸手接过。
    铜质本应沁凉,可那断口处竟似煨著一星未熄的炭火,微温,不灼,却顺著掌纹一路蔓延,直抵心口。
    他拇指轻轻覆上“即义”二字,刻痕深峻,字口如刃。再移向断面,粗糲嶙峋,仿佛亲手抚过杨树林昨夜那一记狠绝的掰裂之声——“咔嚓”。
    风忽静,檐角铜铃哑然。
    半枚铜钱,在朱鸭见掌中,重逾千钧。
    楼下忽地炸开一阵急促的奔踏声,不是寻常脚步,是湿透的皂隶靴底刮过青石板的撕裂声,是水花被踩溅起又砸落的爆响。
    一队差役自长街狂奔而至,衣袍紧贴脊背,发梢滴水成线,裤管裹著泥浆簌簌下坠。
    为首那人喉头滚动,喘息如破风箱,嘶吼劈开雨幕:“快撤!水势疯涨了!天河村塌了三座祠堂,老弱困在阁楼,水已漫过门槛三尺!县太爷……县太爷还在等省里批文。”
    话音未落,楼梯陡然震颤!木阶呻吟,灰尘簌簌而落——杨树林已如离弦之箭撞下楼来。
    杨树林足不点地,冲至五洲酒楼柜檯前,身形未稳,右手已扬起,掌心赫然托著半枚铜钱,铜色幽沉,边缘锯齿嶙峋,正面阴刻“此也”二字,刀锋凌厉,似未乾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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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铜钱悍然拍落乌木台面!一声脆响,震得整架紫檀算盘珠子齐齐跳起、乱颤、噼啪作响,仿佛惊弓之鸟。
    他俯身逼视,目光灼如淬火铁钉,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周掌柜,么满堂青竹枝,人在哪儿?”
    柜檯后,周飞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只青瓷酒盏。
    那盏釉色如雨过天青,薄如蝉翼,映著檐角漏下的微光,泛出幽微的冷润。
    他约莫五十上下,灰布短褂洗得泛白,袖口磨得油亮发软,仿佛裹著三十年光阴的包浆。
    他的左手小指齐根缺了半截——不是残,是刀痕,是早年替人挡下那一记淬毒柳叶刀时,血未冷、骨已断的旧帐。
    他抬眼。
    目光先掠过杨树林脸上,那双眸子灼灼如燃,是烈火淬炼过的坚定,是孤注一掷前的沉静。
    继而下移,停驻於他绷紧的下頜线,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凿,青筋在薄皮之下微微搏动,似一张拉至极致、弓弦嗡鸣却未离手的硬弩。
    再悄然抬升,不动声色地攀上二楼窗畔。朱鸭见玄袍静立如崖岸松影,袍角垂落,浓黑如砚中宿墨,不言不语,不抬眼、不拂袖,却似一道自天而降的无声敕令,压得梁木微颤,酒旗凝滯,满楼人声霎时坍缩为一片真空。
    最终,周飞的目光沉沉坠下,如铅入水,稳稳钉在柜檯上——那里,半枚铜钱静静臥著,边缘磨损,铜绿沁骨,裂痕横贯幣面,像一道尚未癒合的旧誓,又像一句被斩断,却余音未散的诺言。
    周飞没接那半枚铜钱。
    只將青瓷盏轻轻一顿,盏底扣在檀木檯面上,一声脆响,清越如磬。
    “这枚铜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里,“本刻『即此义也』四字,谢你上回在五洲酒楼,明知官府索要哥老会名册,却还是把火漆封印原样退回罗超,连一页纸角都没拆。”
    周飞顿了顿,目光如尺,量著少年眉宇间未褪的稚气与眼底翻涌的焦灼:这枚铜钱,只兑一次命——救你自己的命。
    “你把这活命之机让给你老叔,是情分,可你把它劈成两半,一分为二,即妄图保佑你老叔,又希望借势救人……我觉得行不通,江湖上更行不通……因为江湖上讲的是信诺,不讲算术。”
    周飞的指尖轻推铜钱,那半枚铜钱在木纹上缓缓旋了一圈,停住,朝向了杨树林的方向。
    “不过……”周飞喉结微动,语气竟缓了三分。“我倒没见过哪个十二三岁的小娃,肩头竟然担著溃堤的浊浪,心里竟然装著百姓的疾苦,嘴上竟然还想跟我討青竹枝的人。”
    周飞话锋一转,冷峻復归:“青竹枝不是普通的社团组织,是哥老会么满堂中最硬的一支铁脊樑。
    “青竹枝的核心成员,虽然是十三位少年,但是要调动他们?不是递张『帖子』、喊声『借人』、还一枚『铜钱』,就能成的事。”
    “要兵符——三寸黑檀,嵌七颗硃砂星,持符者,號令所至,青竹枝十三太保,一百二十名弟兄,刀出鞘,马不歇,箭离弦,不死不休。”
    周飞直视杨树林双眼:“但兵符一握,你在哥老会的香堂即开,从此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是哥老会么满堂青竹枝门下——生死由会,荣辱共担,退路断绝,再无回头。”
    周飞话音落处,檐外忽有惊雷滚过,震得酒幡猎猎作响。
    杨万里与李武霎时失语,脸色煞如白纸,齐齐望向朱鸭见。
    朱鸭见立在廊柱阴影里,素衣宽袖,鬢角霜色比往日更重。他仰首望天,云层低垂如铅,风卷著腥气扑面而来。
    良久,朱鸭见闭目,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沉的笑:“蜻蜓点水穴——命格开了。水来,它不避;风起,它不躲;天意压顶,它偏要振翅向上……这命,从来就不是用来躲的。”
    他睁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苍茫浩荡,如雪岭初霽,似江天尽处,静得能照见千年云影,万古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