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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心向黎明
    老祖杨繁奎公,就眠於“蜻蜓点水穴”的正心之下。
    气脉所钟,形止势聚,毫釐不差。
    他喉结微动,却终究未咽下那一口汤。
    ——难道,穴点了。雨,便来了?
    檐角雨线忽垂,淋淋沥沥,由疏而密,叩在瓦上,落在阶前,仿佛大地之间,只等这一声確认,便应时而降?
    饭毕,杨树林未隨眾人閒话,只默默起身推门入房。
    门扉合拢的剎那,窗外一道惨白电光劈开雨幕,照亮了他的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柄收鞘的剑,鞘上已沁出细密冷汗。
    次日破晓,天光未明,雨势却愈发狂烈,雨脚如注,砸在青瓦上似千军万马奔踏而至,檐角垂落的水帘已连成浑浊白练。
    噼啪溅起的水雾瀰漫在湿冷空气里,整座城池仿佛沉入灰青色的水幕之中,连风都裹著寒意与水腥气,在断续的雷声余韵里低吼盘旋。
    一夜未歇的雨,非但未曾疲倦,反而在黎明时分骤然拔高了它的声势与重量,將整个广安城洗得透骨清寒,肃穆而苍茫。
    五洲酒楼二楼,朱鸭见眉峰微蹙,临窗而立,心事如黑云压城。
    玄袍广袖垂落如泼墨凝霜,衣料沉厚却暗藏筋骨。忽有穿堂风自廊下捲入,挟角檐角铜铃的余颤与亦声碎响,猛地掀动袍裾——黑浪翻涌,猎猎欲举,似將乘风破空而去。
    然他足下未移分毫,袍角在腾跃至巔峰一瞬,骤然收势,垂落如初,唯余一缕风息,在袖缘微微震颤,仿佛天地亦为之屏息三息。
    朱鸭见久久佇立,目光沉入嘉陵江的方向。
    天色非暗,而是浊——一种凝滯的、锈蚀的浊:铁锈色自天幕尽头悄然漫溢,如陈年刀锋上乾涸的血痕,又似大地深处渗出的氧化之痂,沉沉地锈蚀著整片苍穹。
    江风未起,水汽却先沸,翻涌、蒸腾、翻搅,裹挟著淤泥深处发酵的腥膻,腐草在暗处溃烂的涩苦,还有沉没多年的断木,在幽暗水底悄然解体的朽气。
    这气息浓稠如浆,压得人喉头髮紧,胸腔微窒。
    仿佛整条江並非流淌,而是在地壳之下缓缓翻身——脊骨碾过岩层,肺腑鼓胀如鼓,喘出一口口浑浊粗重的嘆息。
    岸线正一寸寸退却,不是被水漫,而是被这庞然呼吸所吞咽、所消融、所重新定义。
    楼下,青石阶上积水成洼,倒映著灰白低垂的云。
    杨万里正与车夫僵持,那汉子抹著脸上淌不停的雨水,指节发白攥著韁绳:“大哥!真不是我黑心抬价,这雨邪性啊!”
    “那官府刚贴的告示,还湿著墨呢:天河村泡在水里半截,嘉陵江倒灌进涪江支流,三座渡口沉了,七处官仓灌成了鱼塘!县太爷们缩在衙门里喝薑汤,连伞都不肯撑出去一步……”
    “谁敢放车出城?车轮刚沾水,人就飘到合川去了!”
    李五蹲在门槛上,脊背微弓,像一张拉满却未松弦的弹弓。雨水顺著他额角那道斜惯眉骨的旧疤蜿蜒而下,渗进衣领。
    他没抬头,只哑声道:“万里哥,许多骡子拴在后院槽里,料餵得比人还饱。可这雨……连骡子都把蹄子往干处收,不肯踩水。”
    楼梯轻响,不疾不徐,却似踏在人心鼓点之上。
    杨树林一步跨上二楼。蓑衣滴水,在青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地图,边缘如墨跡蔓延。
    他髮丝湿透,紧贴额角,面颊水光淋漓,分不清是雨是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灼灼如两簇沉入激流却仍不熄灭的火,烧得空气微微震颤。
    杨树林未看朱鸭见,径直走向窗边,目光刺破雨幕,钉向天河村所在的方向。喉结一滚,声如礪石相击,低而硬,字字凿进湿重的空气里。
    “鸭见老叔,此去经年,山高水长,唯愿珍重。”
    “临別依依,茶烟未散,笑语犹温,纵有千言万语,终化作贤侄一揖深深。”
    “他日云开月明,若得重逢於榕荫旧巷,竹炉新沸处,定当再奉清茶两盏,细话桑麻,慢敘流光——那长街旧梦未尽之言,未了之情,且待春风再渡,从容道来。”
    “可今朝嘉陵江怒啸决堤,浊浪如刃,劈开堤岸,天河村半没於洪涛之下。屋脊沉浮如叶,炊烟断在浪尖。”
    “老人攀上歪斜的槐树,孩童蜷在坍塌的屋脊,妇人抱著襁褓立於断梁尽头,脚下是翻涌的深渊……”
    “我不再是那个只懂斟茶敘旧的少年了。”
    “我要奔向溃口,肩扛百斤沙包,在泥泞中踏出深痕,我要逆流而上,攥紧每一双颤抖的手,把人从树梢拽回人间,从屋顶托向生路,从断梁尽头,拉回完整的黎明。”
    “哪怕是双手磨破,衣衫浸湿,脊背压弯,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鬆手。因为此刻,茶可凉,人不可散;江可浊,心不可沉。”
    杨树林话音未落,杨万里已霍然转身,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句要劈头拦下。
    可李五忽地伸手,指尖用力勾住他衣襟一角,极轻,却如铁钳。
    杨万里侧目,撞尽李五眼中——那眼神沉静如古井,没有劝阻,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瞭然。
    杨万里喉头一哽,终是缓缓垂下手,將未出口的话咽回胸膛深处。
    默然,即是应允。
    朱鸭见始终未回头。只將左手按在冰凉窗欞上,指节绷紧,泛出清白,仿佛要將那方寸木纹,生生按进掌骨。
    良久,他才缓缓侧身。
    朱鸭见目光如刃,先落於杨树林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臥著一枚铜钱,仅存半枚。
    边缘参差,如被利斧劈断,铜色幽暗,似浸过百年寒潭。然而,当一隙微光自窗缝斜切而入,那铜面竟倏然映出两个凸起小字:“即义。”
    字跡深峻嶙峋,力透铜背,非刻非铸,倒似认血为墨,以骨为刀,在生死交界处,一刀一刀,凿出来的誓约。
    朱鸭见的目光,终於从铜钱,缓缓移向杨树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