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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携徒南赴
    “明日破晓,鸡鸣三唱之际,我將携徒金鹅仙,负笈束囊,启程南行。”
    杨正华喉头一哽,眼眶倏然泛红,终是垂直頷首,无声应允。
    就在此时,朱鸭见眸光微亮,忽而转向村长杨进,含笑问道:“杨大叔,您可知晓,何处有姓吴的人家?”
    杨进蹙眉沉吟,一时无言。旁座的李五却猛然拍案而起,眼中精光一闪:“青城山!吴家村!——去年押鏢经此,青瓦黄墙,竹影婆娑,至今歷歷在目!”
    “哦?”朱鸭见朗声一笑,执壶倾酒,琥珀色的酒夜入盏如流金。
    他仰首饮尽,杯底朝天,笑意清越:“巧极了——青城山,不正在我欲往之西南么?”
    翌日行程,就此落定。
    自杨家村至青城山,快马亦需六日,而杨万里与李五此趟鏢路,恰赴都江堰。
    西南方向,途经广安、遂寧,三日可达,正是青城山半程所在。
    二人当即拱手:“朱居士若不弃,我等愿护送至都江堰,鞍前马后,不敢懈怠。”
    十二岁的杨树林闻讯奔来,眼圈通红,双手攥著衣角,声音微颤却执拗:“我要送鸭见老叔一程。”
    杨正华与杨万里目光相接,彼此心照,在片刻沉吟后,杨正华頷首应允,声沉而稳:“可同行至广安城,然入城即止,届时务必折返,不得逾越。”
    杨树林咬住下唇,轻轻頷首,喉头微梗,眼睫低垂,一滴泪珠悬而未落,在晨光里颤巍巍映著微光——那里对鸭见大叔辞行的不舍,沉甸甸压在少年心上。
    李五抬手,宽厚手掌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温厚,力道轻缓,他唇角微扬,笑意如轻风拂过山岗:“明早,我们一起去。”
    “明日,你四叔我,连同你父亲,本就定下行程,赴广安接你二叔金太通所押的鏢,你金二叔今天白日里,刚送完繁奎公入土为安后,便即刻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先行一步赶往广安,静候咱们明日抵达。”
    又虑及朱鸭见师徒皆不善骑乘,杨万里立即拍板:“到广安后,即雇一辆宽稳马车,铺厚褥、备茶食,让朱居士与金鹅仙舒舒服服坐著走。”
    因明日清晨便要启程离开杨家村,朱鸭见俯身轻抚金鹅仙柔软的发顶,指尖温煦,目光柔和如春水初漾。
    他声音低缓而篤定,似一缕暖风拂过青瓦黄墙:“去吧,小鹅仙,回老屋去陪陪爷爷奶奶。把这几天学的字、念的诗、悟的道理,一样一样讲给他们听;也静下心来,细细听他们说。”
    “那些藏在皱纹里的叮嚀,落在灶台边的牵掛,还有未曾出口却早已深植心底的期许。”
    金鹅仙眸光骤然一亮,如星火乍燃,隨即用力頷首,衣袂翻飞间转身疾奔而去。
    青石小径上只余一道清瘦身影,倏忽没入村巷深处,仿佛被暮色温柔吞没。
    晚风悄然掠过,老槐枝叶轻颤,沙沙作响,似低语,似轻嘆,又似这方水土以最温柔的方式,默默挽住那一缕未及言语,却早已沁入泥土的乡愁。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村口老槐树下已聚满人影。
    杨正华亲手將一只青布包袱系在朱鸭见身上,针脚细密,结扣扎实,包袱里裹著三日乾粮、三十枚温润铜钱,还有一小包怪石岭巔採擷的野菊。
    那是寅时初露未晞时摘下,摊於竹匾,借山风与晨光反覆晾透,花瓣蜷如蝶翼,香气清苦而幽长。
    杨王氏上前一步,双手捧来一摞油纸包,层层掀开,纸角微翘,沁出温润水汽。
    七枚槐叶粑粑静静臥於其中,每枚皆以新鲜兰叶裹缚,叶脉纤毫毕现,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春夜枝头摘下,连叶上露痕都未曾干透。
    蒸汽氤氳间,槐香、兰花、微甜的米糯之息,悄然融进清冽的晨风里。
    金鹅仙昨夜悄然归家,伏於祖父母膝前彻夜长谈,絮语如檐角將坠未坠的露珠,清微而醇厚。
    此刻她静立於老槐树浓荫之下,发间斜簪一朵被绽的素心建兰,瓣色皎如新雪,幽香浮而不散。
    指尖轻牵一只纸扎白鹤,鹤声素笺薄韧,鹤喙微扬,双翼欲展未展,仿佛衔著未尽的归途与將启的远行。只待离村十里,便迎风而起。
    杨影婆娑,光尘浮动,人与鹤皆在明暗交界处,静默如一则尚未落笔的寓言。
    卯时初刻,五骑启程。
    杨万里一袭玄色短打,衣襟束的利落,腰背如松,背负一柄乌峭长剑,剑穗垂落於肩后,脚步微漾。
    他一手稳托朱鸭见腰际,即其轻跃上鞍,另一只手虚扶鞍鞽,待朱鸭见坐定於前鞍鞽,方才翻身上马,身姿沉敛,气息內蕴,仿佛整匹骏马,都隨著他的呼吸而静默。
    杨树林则身著银灰箭袖颈装,肩扛梨花鑌铁枪,枪缨如雪,在微寒晨风中纹丝不颤。
    马侧悬一只半旧青布囊,针脚细密,袋口微束,內里七枚柿子饼,是金鹅仙適才悄悄塞入的,饼面干韧泛蜜光,裹著秋阳晒透的甜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李五独乘一骑,蓝布衫洗得清朗,襟角微扬,腰间悬两柄乌木柄短斧,刃口隱泛青光。
    马鞍后牢牢捆著两坛新酒,泥封犹润,印痕清晰,那兰瓣压印未乾,墨色微洇,似有幽香自封泥缝隙间悄然逸出,恍若將一整个春园的清气,都封进了这奔赴远方的行囊里。
    五人行至怪石岭半山腰时,天色骤变。
    铅灰色的云层自远山奔涌而至,浓重如墨汁泼洒於天幕。层层叠叠,低垂欲坠。
    雷声尚未破空,已先在群峰腹中闷响、翻滚、蓄势——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翻身,山骨震颤。
    未及掩耳,暴雨倾泻而下。
    那不是雨,是天河决了堤。
    万千雨柱自穹顶劈落,如天穹崩裂、银汉倒悬,挟雷霆之势劈落於乾涸龟裂的古道之上。
    黄尘未及升腾,雨点已悍然砸入,炸裂如万弹齐迸。
    碎玉飞溅,泥星四射,腾起一片片乳浊水雾,浓淡相间,瞬生瞬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