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映著杨树林的额角汗珠,也映亮了他眼里的那份专註:“清燉猪头肉,不是燉肉,是燉一口气。火太急,气散;火太弱,气滯。要等那股子醇厚的香气,从骨头缝里慢慢渗透出来,这才叫『通神』。”
此时,杨繁奎老爷子被眾人簇拥著,在场边一张铺了厚棉垫的竹椅上坐定。
他眯著眼,看小辈们奔忙张罗,听锣鼓隱隱,嘴色始终噙著笑意。
杨罗保见状,又窜了过去,抢著要搀扶:“二爷,路滑,我扶您!我比二婶扶得稳!”
杨罗保话音未落,脚下一滑,右脚踩进了浅浅水洼,左脚又绊上了半截露头的树根,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臂徒劳地划拉著。
最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饿狗扑屎”,泥点子溅了自己一脸,也溅了老爷子鞋面几点。全场先是静了半秒,隨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杨进手里的摺扇“啪”地合拢,指著杨罗保,鬍子气得一翘一翘:“哎呦喂!杨罗保啊杨罗保,你老汉是厨子,你是『厨』(出)洋相的祖宗!”
“今天这猪都还没开膛结束,你倒先『献祭』了自己。你能不能……能不能消停一回?就一回?!”
杨繁奎却笑得前仰后合,拐杖点地,咚咚作响,连声道:“好!摔得好!落地生根,沾了地气,往后走路才稳当!”
猪太大,单靠杨家的人,怕是天黑也收拾不完。杨正华一拍大腿:“请全村人来!热热闹闹,吃顿『杀猪饭』,这个叫人的任务,就交给罗保你了。”
杨罗保一听,立刻抄起一面铜锣,“哐哐哐”敲得震天响,锣声清越,穿透雨后澄澈的空气,沿著青石板路、竹篱矮墙、鸭坝坡一路滚去。
不多时,杨家村便如沸水入锅——老人拄拐,妇人挎篮,汉子扛凳,孩童赤脚追著锣声跑,连隔壁老坑里的几户刘家人,也闻声而来。
家家户户搬出压箱底的八仙桌、长条凳、粗瓷碗、竹筷筒,甚至还有人抱来十多年都捨不得开封的烧酒,打穀场瞬间成了人间烟火的集市。
妇女们在邵苹丽——村中公认的“总管事”的带领下,迅速列队。她四十出头,盘著一丝不苟的圆髻,围裙上沾著菜叶,说话乾脆利落。
“李婶儿洗萝卜,王嫂切猪肝,谭家妹子择豆芽,张婆子剥蒜!快!快!快!猪血得趁热炒,猪杂得趁鲜烫。”
洗菜盆边水声哗哗,案板上刀声篤篤,青翠的芹菜、雪白的豆腐、暗红的猪肝在粗陶盆里堆成了小山。
娃儿们则自有天地:保少云、谭丽霞、李小波、罗瑞霞、王志良等等,他们蹲在灶膛边,捏著炼得金黄喷香的猪油渣,就这灶火的余温,滋滋啦啦地正在小锅里油炸豌豆、苕皮子、糯米糰子。
油星子在夕阳下跳著金光,香气如丝如缕,缠绕著整个打穀场。
李五刚满周岁不久的儿子李阳,被媳妇高彩云抱著,小手攥著一块油渣,吃得满嘴油光,小腮帮子鼓鼓囊囊,见別人碗里还有,竟瘪起小嘴,“呜呜呜”地就哭起来,眼泪汪汪,小拳头还挥舞著要抢。
那憨態可掬的模样,惹得眾人又是鬨笑,连朱鸭见这个素来面色沉静,衣袍宽大的居士,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主厨之位,自然是落在了杨罗保的老汉——大厨杨宽身上。杨宽脱去外衫,只穿了一件浆洗得硬挺的白布褂子,袖口高高挽起至小臂,露出了虬结的手臂肌肉。
灶膛里柴火熊熊,铁锅烧的通红,杨宽舀一勺滚烫猪油泼入锅中,剎那间白烟升腾,香气炸裂。
猪肝在锅里翻腾,青椒丝、蒜苗段、泡椒末次第入锅,锅铲翻飞如蝶,火候拿捏得毫釐不差。
那“滋啦”一声响,是人间最踏实的乐章,那腃起的浓烈辛香,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
王福贤、谭富强、高素银、李祖尧等壮年汉子,早就排成一列,端著厚实木托盘,稳稳接过一盆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
酸辣猪杂、豆瓣肥肠、蒜苗回锅、粉蒸排骨、猪血旺子……脚步沉稳,穿过人群,將丰盛与热气,一盘盘送至每一张桌子。
暮色渐染,晚霞熔金。主桌上,杨正华居中而坐,身旁是鬚髮如雪的杨繁奎,对面是执扇含笑的杨进,左右是杨宽、朱鸭见,还有外姓代表王志平,村中硕果仅存的老秀才李康。
酒是自家酿的苞谷烧,清冽辛辣;菜是大地捧出的丰饶,杯盏交错,笑语喧譁。
酒香、肉香、汗味、泥土味、孩童身上的奶香味,混成了一股浓得化不开的人间暖流。
杨正华举杯,声音洪亮:“今天这猪,是谢天谢地,谢祖宗护佑,更谢我儿万里有这份爭气的决心,大家敞开了吃,喝乾了,今夜子时才有劲儿替他擂鼓助威。”
满场轰然应和,酒碗高举,如一片银色的浪。
酒至酣处,天色倏然暗沉。方才还残留的霞光被墨色云层吞没,细密的雨星子又悄然飘落,凉意沁人。
杨进放下酒碗,摺扇一展,声音清越:“收桌!洗碗!清场!莫让雨水泡坏了地气!”
杨进的指令如令箭,全村人立刻开始行动。汉子们抬桌搬凳,妇人们收碗涮盆,孩童们捡拾散落的竹筷,连最小的娃娃都惦著脚,把掉在地上的辣椒籽给一颗颗捡进簸箕。
打穀场在雨丝中迅速恢復了洁净平整,只余下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尚未散尽的暖香。
就在此时,金鹅仙爷爷、金鹅仙奶奶,连同十一岁的金鹅仙,悄然步入打穀场內。
火把正在次第燃起,橘红色的光焰跃动在暮色里,映亮了一张张淳朴而热切的脸庞。
火光之下,金鹅仙眸若清泉,澄澈见底——那曾被“精神之裂”长久遮蔽的灵秀,此刻也全然復归。
金鹅仙一眼望见朱鸭见,眼眶霎时盈满泪水,声音轻颤却无比清晰:“师父……谢谢您。”短短五字,饱含著两年病痛后的释然、劫后余生的依恋,以及少年心底那最虔诚的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