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跡...为什么神跡没有出现...”
德里克的手指像乾枯的树枝。
躺在岩壁上,他伸著手,仿佛想抓住什么东西。
也许是想抓住他的小命。
“这人死定了。”托马斯看了一眼就摇头,“已经死了,应该是已经死了。”
洛安有些无奈地叉著腰。
集体葬礼是在早上举行的,结束之后,很多人就开始疯一样请求弗朗茨瓦將他们安排到矿井建设去。
说是他们要到最艰苦的地方接受试炼,感受神的恩泽...
“蠢货。”
西克把衝击锤从充能口上卸了下来,脸上都是厌恶。
洛安见状到:“你不是最喜欢这些愿意干活的人?”
“我不喜欢。”西克啐了口唾沫,“感觉就像一群没脑子的苍蝇,晦气,十个人加起来有我一个人干的多吗?”
西克是个粗人,他可能没法很好的表达,但洛安不是。
他理解西克的感觉:这些人根本不是来干活的,而是来爭取神的恩泽的。
就这么一天,像这样累死的就有两个,在矿井里没力气跌倒磕到脑袋当场暴毙的有三个...
这些人大多本身就体弱,大部分稍微磕一下就没救了。
托马斯忽然说道:“这其实也是好事,能省好几份口粮了。”
一旁的欧文直接就给了托马斯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德里克確实干不了什么活,但他多少能认点字,还能帮著统计。
现在这活也不知道分到谁头上了——我看分你头上好了,给你每天再加两个小时班。”
“隨便你怎么说,工头。”托马斯摇了摇脑袋,“但他死得太蠢了,如果他老老实实干自己能干的,我到是会感慨一下。”
哗啦!
洞口衝出混杂著碎煤的黑色水流。
只是一下午的功夫,矿工队就已经突破积雪、冰层和岩层找到了煤炭。
“好耶!”
矿工们举起自己的工具庆祝,结果就在这时,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站不稳,一脚踩进沟渠里被冲了出来!
老实说沟渠的流速並不快,但这女人似乎是完全没了力气,像一个布娃娃隨波逐流,不一会儿就摔在沉降槽里。
托马斯摇了摇头,走过去查看,嘴里还在嘟囔:“最少是个骨折...”
欧文感慨道:“还是机器好使,换做以往,这会儿大家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要是以往,重新打洞,人力掘进估计得三四天才能挖到矿层,產能还得隨著作业面的扩大慢慢增加,到那会儿人都凉了,字面意义上的凉。
至於不重新打洞...
谁还愿意回到那个崩塌过的矿井?谁还愿意去那个出现过两次受诅咒者的矿井?
哪怕到了现在,欧文也看得出来,这些工友在抑制著自己的恐惧和疲惫,要是没有【水力割煤机】,兴许就没人愿意下矿了。
工程上的事都在洛安的预料之內,他想的是其他事情:“老大,托马斯说得有道理。”
“嗯?”欧文眉头一挑。
“我的意思是,咱们的粮食確实不多了。”洛安赶紧补充道,“神父说他们很快会派人力支援过来。”
欧文愣了愣,脸色阴沉:“这种话...这种事情也太...”
“不得不防。”洛安想了想,还是决定將自己闻到的信息补上去,“老大,今天给你们用的滴露有股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你小子还有个狗鼻子?”
洛安只当没听见调侃:“那天我扛著你和约瑟夫的尸体上去,我在约瑟夫身上闻见一种奇怪的味道——
滴露里的味道有些熟悉,你懂我的意思吗?
再仔细想想,杰克、约瑟夫,他们的尸体到底哪去了?教会会怎么处理?我们都不知道,不管是埋了还是烧了总该有痕跡才对。”
“你...”欧文忍住想要乾呕的衝动,“那玩意儿是尸...”
“別別別,我可没打算用那个词!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教会瞒著我们的东西太多了。”
洛安说到这顿了顿。
说实话这些东西多少已经有些危险了,毕竟欧文今天才接受了“神跡”,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
但洛安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这几天同生共死的工头老大。
於是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完。
“总督完全被教会牵著鼻子走——我不是没事閒的发慌去反对他们,相反,他们有【巡塔匣】,有能对付受诅咒者的圣骑士。
我並不反对他们来干涉聚居地的工作,可是前提是他们不能心里有事藏著不说,这可不仅仅是敲两铲子的事,这是人命!”
说著说著,洛安越发有些激动——
或许心底里,他总觉得路易和那三十多个矿工可以不用死的,若是教会能多说一些...
“如果他们还藏著...”
欧文举手打断:“打住。”
这时洛安才注意到,欧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並且不停抚摸自己在滴露作用下长出的新头皮。
他心中一咯噔。
“你的想法很危险——教会能生成奇蹟,这是我们都看见的,不要隨便议论教会和神,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神父,你会怎么样?”
欧文说罢顿了顿:“再说,你怎么知道教会是怎么得到这些信息的?说不准这也是以血为代价得到的信息,凭什么告诉你个来歷不明的小孤儿?
光是【巡塔匣】就已经保障了我们活到今天,如果没有那东西,我们早就冻死了。
你得学会感恩。”
洛安不敢说话了,低著头挨训。
看他这幅样子,欧文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手也不摸头了:
“瞧你这焉吧的样子,不知道的以为你待会儿就要上火刑柱了!”
洛安挠著脑袋抬起头来,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了。
欧文看著他这副样子,逐渐收敛了笑容,半带感慨半带严肃地说道:
“我才是你的老大,你说的东西你能做吗?你做不到,你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孩。
怀疑教会?看你在路易尸体面前的样子,我看你下一秒好像就要哭得稀里哗啦!
死人怎么了?又不是你拿著刀划了他们的脖子,用枪顶著他们去死的。
总会有人死的——教会愿意用【巡塔匣】,我们得感谢他们,至於在工作中、在探索中死掉的人,那就是我们生存下来的代价。”
“而代价,代价就是你要记住的东西,不只是记住走到这一步我们付出了什么。”
欧文抓住洛安的肩膀,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更是记住:我们每一次决定,都有他们在支持我们——那些死掉的人,那些为了我们这些活著的人而牺牲的人,他们永远都是我们的底气。
別忘了他们在看著呢,別丟份。”
话毕,欧文放开洛安,转身喊道:“约翰!过来!有新活交给你!看看咱们还有多少健康能干的好手。”
洛安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欧文和约翰都凑在桌子前看他。
“愣著干嘛?过来啊!”欧文大手一挥,“约翰,你去把愿意干活的都问问话,那种没脑子找死的不算。
健康的、强壮的、脑子清醒的...弗朗茨瓦这傻冒真该多思考思考——
人都被累死了谁给他干活?”
......
“总督,你在担心什么?明天人手就会抵达。”
“我在想,欧文不会那么容易屈服的,更何况这次確实是我毁约。”
“你也动摇了。”
“不。”弗朗茨瓦摇了摇头,“我已经知道了真相,正如那些爭抢著工作的人们一样。
只是欧文是个外表粗獷,內心善良的大个子,生活把他打磨得更坚定,也更顽固。
他一定会阻止人们踊跃接受试炼。”
“是啊...”神父也望著窗外正在修建的祈祷室,“这是神最不愿意看见的景象,兄弟鬩墙——
但不用担心,这只是一点小小的问题,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指导你们不至於手足相残,而是外御其侮。
毕竟大霜冻才是我们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总督阁下,我確认一下,那个总是跟在欧文工头身旁的普通人是叫约翰对吗?”
“是的,神父,虽然他的身体不算强壮,可是大家都认识他,都叫他『好人』约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