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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暴风雪的倖存者
    “泽尔海姆目前还有562號人...不好意思,现在应该是551人。”
    托马斯一边说话,一边拿著笔在手里的笔记本上修改数字。
    並肩而行的洛安完全可以看见笔记本上涂了又涂的数字,勉强从其中辨认出之前的几个数字:164、542、410、1025、562。
    其余被涂掉的都太过於模糊,根本辨认不出数字。
    “...这里过得...也很艰难。”
    洛安感嘆了一下,中间还停顿了一下,加上了“也”。
    说实话这么惨烈的灾难不多见,一次暴风雪就死掉四百多號人,活下来的估计还有不少伤员。
    也难怪周围都是废墟——
    洛安朝著周围看去:外围的住所大多都是帐篷,少数一些是用木条和钢架搭起来的工棚,只是其中不少都已经坍塌,还有烧过的痕跡。
    烧过?
    托马斯一边收起划掉数字的小册子,一边从皮革挎包里点出又一个册子,然后从里面撕下了几页。
    正好,他看到洛安的目光,於是把手里撕下来的纸张放到洛安面前甩了甩:
    “猜猜看,这是什么?”
    洛安一脸迷茫:“病歷...?”
    “差不多,不过现在它们是燃料了,再猜猜看还可以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谜语有点让洛安感到烦躁,尤其是这明明不是什么可以用来开玩笑的事情。
    但他看到了托马斯龟裂的手,那双手在寒风中死死捏著病歷,关节都有些发青,那双眼睛更是明显的空洞,翘起的嘴角也是僵硬,根本不像一个在“讲谜语”的人。
    如果真的只是燃料的话,那就不会这么用力了吧。
    脑海中闪过笔记本上那一串数字,洛安想到:一场灾难可以轻鬆改变一个人,在身体和心理上都留下创伤,而一场末日...
    在末日中倖存下来是有代价的,適应和改变是倖存者的必经之路。
    於是他平復了一下心情,摇了摇头:“不知道。”
    “...还可以是药物。”托马斯的手微微颤抖,把笔记本放进了挎包里,“小玛利在风暴来临前就是个小机灵鬼,总是抬槓说冻伤只要烧点东西就能治好,总是像个小混蛋说自己长大了会是个比我更好的医生。
    暴风雪来的时候他们就学著给自己开药,把屋子给点著了。
    这下冻伤都治好了——可是你说这么冷的天,火怎么烧得起来?”
    洛安保持沉默。
    暴风雪天气不代表屋子点不著,燃烧需要的条件只有可燃物、氧气和点火源,低温是会让明火很难出现,但一旦烧起来情况往往比平时更麻烦。
    简陋的帐篷中传来呻吟声,像是狂风吹过结冰的钢管时发出的震颤。
    洛安努力朝那些帐篷看了进去,里面都是一动不动的“绷带人”。
    这些人大概是没救了。
    他换了个话题:“供暖出问题了?”
    能量塔的供暖比他预想中还要强大,如果一切正常,人们也许还是会觉得寒冷,可是也不至於绝望到把房子给点著了。
    主动拆房子烧火,是很绝望的行为,当时的处境应该很糟糕。
    托马斯用力闭了闭眼睛,仿佛要碾碎眼睛里的风雪:“对,暴风雪来临前我们就在储备煤矿,但差不多在那一周前,能量塔效率忽然开始持续下降。”
    说著他抬手指向远处的能量塔,那高达二十来米的高塔顶端有个条状的灯光指示器,光芒来自能量运转时,內部本身会发出的橙色光芒。
    一共五格,现在只有其中两格亮著。
    “现在温度只有零下三十度,正常来讲只需要启动一级供暖就可以让帐篷温度变得宜居,但现在不一样。
    能量塔必须烧掉正常情况下两倍的煤炭才能提供足够的蒸汽,暴风雪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尽了全部努力,但能量塔只能在五级能耗下提供三级不到的蒸汽,温度根本上不来。
    暴风雪来的时候,最低温度达到零下八十摄氏度,那时候我们只能开启过载,短暂让能量塔提高到六级供暖——后来煤炭就烧光了。”
    “明明距离升温只剩下两小时了...”托马斯手里又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嘴里喃喃自语,“最后两小时,零下八十摄氏度,没有热源供应。
    再加上之前就一直处於低温状態,仅仅是两小时,一共463人死亡,还有124人受到不同程度的冻伤,目前已经全部都处理过了...
    最起码我是尽力了。”
    谈话间他们进入了聚居地的中环——
    泽尔海姆以能量塔为中心,朝外修建圆环状的道路进行城市扩张,刚才就是城市的外围,大多都是帐篷。
    进入中环之后,有墙壁和屋顶的工棚多了起来,还可以看见一些手工作坊,下班的工人有大有小,都朝著內环走去。
    刚经歷暴风雪、死了很多人、医生是刚上任的学徒、能量塔还没修復、食物匱乏...
    这个聚居地的问题比洛安想的要严重多了,倒不如说这里还能正常运行简直就是奇蹟。
    洛安只觉得头大。
    托马斯抬起头来:“截肢的死亡率太高了,你是怎么做到的?欧文的状態很好,甚至只躺了那么一下午就清醒过来。
    我知道他这样的男人存活率会好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好一些,不代表他们是那种可以用一把割绳刀隨便切肉的铁人。
    你是怎么做的?”
    我是怎么做的?我开掛做的...
    洛安心中有些犯难,他確实看过一些相关资料,但都是兴趣使然才去看的,哪记得那么多系统性的知识?
    况且这个时代的医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
    这个念头才刚刚出现,脑袋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但在维多利亚时期,细菌学说还未被完全採纳,该时期人们大多採用体液学说和腐败学说来解释这些现象。】
    脑海中的声音就像他前世经常使用的人工智慧助手,恰到好处地提醒著他。
    知识仿佛被唤醒一般,关於这些学说的大致理论开始浮现:
    前者的基本理论为:人体体液分为四种类型,所有疾病的根源都在於各种原因导致的四种体液质量和数量失衡,代表疗法为放学疗法。
    腐败学说相对来说没那么系统,也算是体液学说的一种拓展,认为致病原会散发腐败气息,侵入人体,导致体液失衡。
    洛安看了一眼托马斯手里的笔记本,上面確实写著“腐气扩散”之类的词语。
    也就是说,这个时代的医学技术確实大概相当於前世的维多利亚时期,大概还是初期。
    洛安还在思考,托马斯却开始盯著空处说话: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经我手的截肢手术十个里面只能活下来一个,亨特医生、霍克医生、勒摩音医生、埃夫林、泰瑞斯...
    我已经尽力了,书本上的笔记,老师们的示范,我没有做错才对。
    但他们一个都没活下来,一个都没活下来...”
    托马斯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过来,盯得洛安有些发毛。
    仔细看去,对方的手似乎还在微微颤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
    这是陈述句,却隱藏著究极的疑问: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般情况下十个里面只能活一个,你做的这场手术却恰好是少数,还是在矿井里发生的紧急手术?
    洛安忽然想到一件事:暴风雪刚过去不到五天。
    也就是说,假设托马斯的师傅们死於暴风雪,那就意味著这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从那一天起刚刚上任,然后...
    然后作为聚居地唯一一个活下来还能工作的医生,处理了463具尸体,外加124个伤员。
    其中可能包括他的亲人、师傅、朋友、恋人...
    一定有很多是在手术之后死去的。
    可是洛安,在矿井中进行了一场紧急手术,而欧文竟然奇蹟般地就是那个小概率活下来的人!
    托马斯迫切的想知道:这是否是一场奇蹟?
    又或者说...他一直以来都做错了?
    他以为自己竭尽全力,但真相却並非如此?
    他...本可以救下那些人?
    而答案往往都是残酷的:以洛安的眼光来看,答案自然很大可能指向一个残酷的答案...
    他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动作对托马斯来说是如此敏感。
    啪。
    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抱歉,一下子没抓稳。”
    托马斯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