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中也存在著背叛者。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早期一个外號“食尸鱷”的人,他是最开始的核心团队成员,在背叛后的逃离过程中被逮了回来。
他被粗绳绑死、跪地求饶,断折的手臂在地面凹出常人做不到的曲折,滴滴鲜血透过包扎的衣物渗透而出。
“他们抓了我的父母、我的女儿,求求你们,绕我一命。”他祈怜道。
队长一只眼睛的半边被炸的看不清晰了,我们最核心也最早的团队也少了几个人,还没算上这傢伙。
队长抓著他的衣领,然后往那人脸上吐了一口浓痰,怒不可遏,“蠢货,你被骗了!”
肉眼可见的懊恼在那人脸上浮现,但队长已经没了兴趣鬆开手。
一人给他一刀,然后送他上路。队长说。
第一个响应號召的是我,“食尸鱷”在想尽办法给自己找一条生路,便对我大声嚷嚷说,“雷加,难道在修道院的你,不会为现在的你而羞愧吗?你...”
我割破了他的气管,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
閒暇时,队长和我在戈壁上独处,规划著名我以后的任务方向。
他相对来说比较信任我,打算更多的將我的工作重心转移到对外交流、偽装和资源变现上。
我问队长,“食尸鱷”真的被骗了吗?
“我不知道,但应该没有。”队长抽了一口烟说。
那你...我不解。
他父母女儿和我有什么关係呢?队长冷酷的说,我不能纵容他这样动摇其他人的心,心软弱下来了,钱就会变少,人就容易死。
天生的恶棍。我呢喃著感慨。
学著点,小子。队长姑且把这当作是夸讚。
......
佣兵团磨刀霍霍有一场大规模行动,我被抽调回来负责坐镇营地,主要掌控备用的后手计划。
但在我们尚未完全准备好之时,大批武装力量突然对我们展开了清扫性的攻击,系统性地摧毁我们的防御措施。
这是圈套!我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劲。
“走,逃,不要回来!”队长的急促声音从通信里传来,仿佛正圆瞪著眼睛,死死抓著我的手警告。
他死了,我仓皇出逃。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一个迫不及待加入这场美餐盛宴的大国举起了刀叉。
而所有的结局,自从我们的模式变得更贴切於军阀而非僱佣兵,就已经被写在纸上了。
......
我们倒了,背后那些曾经支持我们的大人物们悄然退场,丟出几个替罪羊,剩下迫不及待跑出来瓜分威望的人,对民眾们声嘶力竭吶喊、谴责我们。
而我,作为僱佣兵们形象的代言人之一,名誉扫地声名狼藉。
有的人甚至编纂了恶意笑话广为传播,有鼻子有眼的说,我的下体被打碎了——这个笑话逐渐止息,可能是那帮一度倾心於我的贵妇人们发力,在她们最擅长的领域里,帮我消弭掉了。
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出生的修道院足够偏远,舆论风暴对那里来说如雾里看花、水中观月,蕾拉修女也不可能把那个罪人和她面前那个乖巧的少年联繫起来。
......
我从一个深渊坠入另一个深渊,被另一个国家的外籍军团收编了。
在这里,最苦、最累、最骯脏的活都丟给了我。光是焦土行为,我就执行了五次,而且每一次都比以往更夸张、更暴力。
糟糕但不出意外的是,军团中的利益群体大规模强迫种植成癮性草药。
归还故乡的想法让我心生畏惧,近乡情怯。
往昔的青梅竹马西尔维婭早已搬到了几千英里外的大洋彼岸。回忆起童年时光,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仿佛隔世,而当今的我,满手鲜血,心灵也早已千疮百孔。
......
外籍军团比起佣兵团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让我以隱姓埋名的方式返乡。
在小镇的修道院,多年以后,我再次见到了修女嬤嬤。
我抱著她哭泣,这是我过去几年完全没想过的,我以为我的心已经像队长说的那样冷硬如万年不变的铁石,但完全不像,至少这一刻完全不是。
我发现她现在的身躯於我相比显得那么乾瘦矮小,原先呀呀学语时以为风暴海啸都能拒之门外的女人,已经成了眼下的模样。
修女温柔的给我揩去眼泪,我却哭的更大声了,好像要把这多年无数的委屈和痛楚在她的怀抱中抹去。
她一直安慰我说,“回来就好。”
......
但军团立马给我下了任务,被调去镇压暴动的平民,这任务危险不大,就是花的时间长,只见了一下午就走了。
等五个多月后我强行要求回来,却听闻修女因为癌症去世了。
安德里亚带我去看修女,却带到了修女墓前,上面写著生平,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雷加不必为我哭泣。
安德里亚走的很快,修女向来不怎么喜欢他,所以他和修女关係也不算好。
而我崩溃了,在修女墓前哭了一个晚上。
我曾说我除了不怕什么都没有,而如今我丟掉了我的所有。
命运总对慈悲者施以狠心,却对十恶不赦者犹有宽恕。
......
自修女去世后,我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即使是刮鬍子都只是胡乱的削几下草草了事,直到有一天我心血来潮。
镜子里的人鬍子拉碴,头髮凌乱,刚添了一道自左嘴唇到右眼瞼的深长伤疤,嘴唇因常常失血而发白,半眯著的眼睛漠视生死,整个就一杀人狂魔,你说他好生饮人血都没人敢不相信。
我看著镜子里的人打了一个寒颤,这是我吗?
我又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蕾拉修女还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没有答案,但我的心情像落入汹涌浪潮里稻草一样,打著漂转又深深坠落永不上浮。
那么,我给自己打气著问,蕾拉修女会討厌我吗?
不用再问了,我给了镜子里那张脸一拳,伤口崩裂开流出鲜血,眯著的眼睛被迫张开,真真切切的露出里面藏的阴暗与罪恶。
我的眼眶因刺激而湿润,不需要再问了。
......
又焚毁了一个村庄,我抽空返乡,在修女的坟前献上了一朵她生前最喜爱的纯白花朵。
回去整理自己小时候的东西,我看见里面放了一本孩提时总睡前听修女念给我的童话书,扉页上写著一句话——此书赠予给我最喜欢的孩子,雷加。
底下没有写落款名,但我的眼睛一酸揉了几下。我又翻了几页,察觉里面藏著一张当地那个小银行的存储证明。
我去取了,是一封用厚厚封蜡確保没有人开启过的信。银行那个老头和我说,这封信蕾拉修女拜託他在无人取后的第三年销毁。
临走前,他建议我去听明天礼堂处孩童颂诗班的歌唱。
我坐在公园长椅上慢慢展开信封,里面写著——
雷加,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经死了。
只是看到开头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出,隔著老远的路人无意间看到我这的古怪场景,加快脚步离开。
我镇定了心情,继续往下看,发觉她早已猜到我做的是什么营生,理由是很可笑的,是我没有频繁给她写信並回来像小孩子一样炫耀。
但她猜对了,一点也没有错,並且无时无刻她都在为我担忧,向她信奉的上帝祈祷,以至於医生说她是积鬱成疾。
在医生给出宣告的时候,我反而有一种由衷的欢喜——上帝已经同意让我替你承担你犯下的罪孽,这病就是证明。
——永远爱你,蕾拉
我又落泪了。
怎么这么笨啊,修女?你叫我怎么能够接受?你叫我怎么能够理解?
哪有什么上帝?
不衝著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来,去伤害这样悲悯善良的修女,那又是什么上帝?
我嚎啕大哭,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冲刷而出,数不清的自责和懊悔让我心如刀割,这远比我数次濒临死亡时还痛苦。
我恨你!
修女,我恨你!
......
直至眼泪已经乾涸再也出不来,我才停住流泪,等到声音都沙哑到说不出话来,我才不再泣哭。
我在这里枯坐到次日早上,距离公园不远的礼堂孩童们齐声同唱,那曲子我也很熟悉,是《圣若瑟讚歌》。
“祈求至圣圣三,宽恕我们罪人。赖圣若瑟功劳,接纳进入天庭。同在高天之上,欢呼、讚颂、感恩无穷无尽,直至永恆......”
清晨微光透过林间薄雾有了痕跡脉络,孩童们天真无邪的声音清脆朗朗,在这片公园空地传播很远,而我攥著修女的信肝肠寸断,恍惚间只觉得这世间如梦亦如幻,竟不真实到这种地步。
我在这个满是落叶的公园长椅上做出决定,让那帮玩意陪我一起滚下地狱去,至少要让修女能去天堂。
......
两行清泪自神里綾华姣好白皙的脸侧滑落,毫无徵兆地啪嗒落在沉木案几上,將她从书卷中悲愴到极致的世界中剥离出来。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吗?她抬手,指节轻轻擦拭著泪水的痕跡,却给不出答案。
夜深人静,庭院內不知何时被古田管家点上了灯火。
暖黄的烛光透过白纸映照在石径上,溪流奔涌著水面碎成千万点金箔,风掠过山林间,树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响。
理智在提醒她这是虚构的悲欢,而情绪如决堤的大河流淌。
案几上,黄昏时点燃的青铜盏里灯油渐空,噗呲地闪烁了几下后熄灭,让神里綾华周遭陷入黑暗。
雷加先生...
她微微垂眸,思绪飘向了遥远的地方。
请抚平你的伤痛,雷加先生,那会让人心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