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模擬机以前所未有的功率轰鸣。
这是水门桥的最后一日。
镜头里,陈平是全连唯一的倖存者。
他的右眼被医用胶水死死粘合,视野里一半是黑暗。
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绑在身后,只靠一条手臂和另一条完好的腿,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拖行。
没有一句台词。
这是一个长达五分钟的独角戏。
陈平的身体在战壕里艰难地挪动,每一次前进,都牵动著全身的伤口。
他捡起散落在战友尸体旁的弹夹,用冻得发僵、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一颗,一颗,把冰冷的子弹压进枪膛。
动作缓慢,笨拙,却带著一股要把天地都撕裂的狠劲。
远处的山坡上,敌军的坦克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陈平没有喊任何口號。
他的脸上,那个被炮火熏得漆黑、混著血污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扭曲,癲狂,混杂著巨大的痛苦与极致的解脱。
他用那把老旧的步枪枝撑起残破的身体,举枪,瞄准。
第一次,因为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准星偏了。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重新调整呼吸,那只仅剩的、布满血丝的桃花眼,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扳机扣动。
枪响。
人倒。
不是电影里常见的、充满仪式感的仰面倒下。
他就那样,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失去了所有支撑,脸朝下,重重地砸进了冰冷的雪地里。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通过收音设备,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丝毫的卸力与保护。
监视器里的画面,定格在他那只逐渐被风雪覆盖的手上。
那只手,还死死地攥著那把滚烫的步枪。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陈旭东死死盯著屏幕,过了足足半分钟。
直到副导演在他耳边,用气音小声提醒:“导演……”
他才仿佛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惊醒,拿起对讲机。
“咔——”
“杀青!”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没有鲜花和掌声。
雪原上,陷入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无声的、血与火的悲壮里,无法抽离。
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疯了一样衝上去,七手八脚地將林彦从雪堆里挖出来。
林彦的脸上满是雪和凝固的血污,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陈旭东走了过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咆哮,只是蹲下身,用他那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动作有些笨拙地,替林彦拍掉肩膀上的积雪。
他看著这个已经被折磨得脱了相的年轻人,低声说了一句。
“好小子。”
“这戏,立住了。”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
林彦紧绷了三个月的神经,终於鬆了下来。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把头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下一秒,那具瘦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压抑了太久的、不属於他自己的哭声,从喉咙深处衝破桎梏,闷闷地,一声接著一声。
这不是为自己。
是为那个叫陈平的、普普通通的士兵。
为那个,永远留在了雪山上那个冬天的,年轻的魂灵。
剧组的杀青宴很简单,就在临时搭建的伙房里。
几大盆热气腾腾的乱燉,还有管够的烈酒。
赵子轩端著酒杯,走到林彦面前,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彦哥,谢谢你。”
林彦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將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在杀青宴结束后的第二天凌晨,悄然离开了这座他待了三个月的“地狱”。
没有媒体知道他具体的行程。
但剧组杀青的大合照,还是被工作人员放到了网上。
照片里,几百號人挤在一起,个个都裹得像熊,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笑容。
林彦站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没有笑。
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那张曾经被誉为“神顏”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被风雪侵蚀后的粗糲与沧桑。
他的眼神,平静、幽深,仿佛一个五十岁的老兵,看尽了生死。
粉丝心疼得几乎不敢看,在评论区里反覆刷著“欢迎回家”。
更多的路人,则被那种巨大的反差感所震撼。
【这他妈是我认识的林彦?这是去拍戏还是去打仗了?】
【我终於知道什么叫『剧拋脸』了,这眼神,我一个大男人看了都心悸。】
【不敢想电影上映会是什么样,光看这张照片我就已经开始哭了。】
……
京市。
顶层复式豪宅。
林彦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割裂感,將他整个人笼罩。
他花了半个小时,才重新適应了属於现代都市的温度和声音。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当滚烫的热水,冲刷在他那具布满青紫伤痕的身体上时,那种久违的、属於文明世界的温暖,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林彦闭上眼,任由热水冲刷著脸颊。
他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些奖励。
他只是反覆地,用清水冲洗著自己的双手。
仿佛要洗掉那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血污与硝烟。
他从浴室出来时,宋云洁已经等在了客厅。
她看著林彦瘦削的背影,眼圈一红,但很快就恢復了金牌经纪人的专业。
“先別管別的,吃饭,睡觉。”
宋云洁把带来的温热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摆在桌上。
林彦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安静地喝著粥。
宋云洁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两个消息告诉了他。
“《天下第一商》已经过审,定档了獼猴桃的的q1新剧,有机会上星,算是网播和电视频道实时吧。”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演员狂喜的消息。
林彦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宋云洁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列印出来的全英文邮件,递了过去。
“还有这个,好莱坞那边递过来的本子。导演是拍《星际迷航》的那个,点名要你参加线上试镜。”
“角色是一个亚裔的、有人格分裂的黑客,戏份很重。”
这封邀请函,如果放到市场上,足以让国內所有一线男星爭得头破血流。
林彦接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封信,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这个,不著急,我目前没有什么特別想冲国外项目的欲望。”
宋云洁下意识的想到了之前国外的那部自闭症的戏,林彦当时被迫换人。
“云姐,和杨总说一下,给我放个假吧。”
宋云洁一愣。
“我想去看看那些,真正被留在冬天的人。”
三天后。
林彦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一人,买了一张去往沈市的动车票。
他戴著最普通的鸭舌帽和口罩,穿著一身黑色的衝锋衣,背著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目的地,是抗美援朝烈士陵园。
一月的东北,天黑得早。
他抵达陵园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暉,给一座座洁白的墓碑,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寒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林彦摘下帽子,走到英雄纪念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那一排排鐫刻在冰冷石碑上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没。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你比照片上,还要瘦。”
林彦的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不远处的松柏树下,阴影里,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