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约在京郊的一座退役军事博物馆。
地方偏僻,锈跡斑驳的铁门虚掩著,门內空无一人。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也带不来半分暖意。
宋云洁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手心全是冷汗。
这里可不像是什么面试的地点,反而像被人拋弃了的废厂。
林彦走在前面,穿过掛满勋章和旧照片的长廊,在一辆漆面剥落的老式坦克前,他们见到了陈旭东。
老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正专注地看著那辆坦克的履带,手指在粗糙的装甲上轻轻摩挲,仿佛在与一位久別的战友对话。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陈旭东的目光锐利,在林彦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直接开口。
“你太白了,也太乾净了。”
“战场上,可没有小白脸啊。”
宋云洁的心沉了下去。
陈旭东没有再多看林彦一眼,他转身从墙边的武器陈列架上,取下一把老旧的步枪。
枪身是深色的胡桃木,经过岁月的打磨,泛著沉鬱的光。
他將枪扔在了林彦面前的地上。
“举起来。”
“標准的举枪姿势,会吗?”
林彦弯腰,捡起那把枪。
入手极沉,远超想像。
他调整呼吸,沉默地按照记忆里军训的动作,摆出了標准的臥姿射击预备姿势,枪托抵住肩窝,双肘撑地,身体与地面紧紧贴合。
“就这么待著,別动。”
陈旭东说完,便不再理会他,转身继续去看那些陈列的展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空旷的展厅里,只有陈旭东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和林彦愈发沉重的呼吸。
宋云洁站在远处,看著趴在地上的林彦,心都揪紧了。
她看得出那把枪是真傢伙,分量绝对不轻。
十分钟过去,林彦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个小时过去,他支撑身体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肌肉的酸胀感,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一个小时。
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视线里,只有枪管前方的准星,和准星外那片模糊的虚空。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恍惚。
脑海里闪过孟信在雪夜里跪求的身影,闪过顾小北在刑讯室里用指节敲击摩斯密码的决绝。
那些角色赋予他的忍耐与坚韧,此刻都化作了支撑他身体的力量。
他调整著呼吸的节奏,试图將身体的痛苦,剥离出自己的精神世界。
两个小时。
林彦的手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了知觉。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举著一把枪,而是在扛著一座山。
陈旭东的脚步声,终於停在了他的面前。
老人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年轻人。
林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汗水浸透了他背后的衣衫。
但他握著枪的手,枪口所指的方向,依旧稳稳地没有偏移分毫。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陈旭东沉默地看了他许久。
“起来吧。”
林彦试图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他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重新摔回了地上。
陈旭东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有点兵味儿了。”
“不是那种演出来的硬汉,是骨子里的韧劲。”
他拉过一张长凳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自己点了一根。
“我要拍的角色,叫陈平。”
“一个神枪手。但他不是英雄,他怕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打完仗,活著回家,用攒下的津贴给娘盖新房,娶个媳妇。”
烟雾繚绕,陈旭东的眼神变得深远。
“我拍的不是爽片,是痛。我要让观眾看到,战爭是怎么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磨碎了,揉进泥土里。”
他吐出一口烟,目光重新落在林彦身上。
“你演的这个陈平,最后会死得很惨。被炮弹炸掉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尸骨无存,面目全非。”
“你怕不怕?”
林彦扶著墙,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活动著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平静地迎上陈旭东的目光。
“演员的脸是角色的,命也是角色的。”
“只要死得有价值,怎么死都行。”
陈旭东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掐灭了菸头。
“那你给我演一段。”
“你最好的兄弟,替你挡了枪,就死在你怀里。周围全是敌人,你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彦沉思了片刻后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属於角色的场景。
他先是踉蹌著后退两步,跪倒在地,怀里,仿佛抱著一个正在失去温度的、沉重的身体。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深处,只有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痛苦抽气声。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著,想要捂住那个虚擬身体上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什么都抓不住。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眼眶里滚落。
但没有哭声。
那种绝望到窒息的沉默,那种眼睁睁看著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崩溃,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啕,都更具衝击力。
宋云洁站在远处,皱著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
陈旭东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沉浸在巨大悲慟中的年轻人,许久,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递了过去。
林彦没有立刻出戏,他依旧跪在那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接过了那根烟。
“我不会。”他说。
“那就拿著。”陈旭东把烟塞进他手里,站起身,“合同明天签。”
“回去准备吧。这几个月,多吃点肉,长点膘。进组以后,你会瘦到脱相。”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展厅深处的阴影里。
离开博物馆的时候,林彦的脑海里,久违的系统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检测到宿主接入s+级史诗战爭剧本《凛冬之河》。】
【开启“军魂”支线任务:体验真实的飢饿与寒冷。任务完成奖励:大师级“肢体语言控制”。】
车里,宋云洁终於忍不住嘆了口气。
她一半是为林彦高兴,另一半,却是深切的担忧。
她知道,陈旭东的戏,是扒皮抽筋。
零下三十度的东北,真实的战爭环境模擬,对演员的生理和心理,都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
她更怕,这种太过沉重压抑的角色,会再次將林彦拖入精神的深渊。
林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回到酒店,他独自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暖气。
然后,他拉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
北京冬夜的寒风,夹杂著凛冽的乾燥,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
他只穿著一件单薄的衬衫,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风口。
冰冷的空气,刺透了衣料,贴上他的皮肤,带走他身上所有的温度。
他要提前適应这种寒冷。
因为他知道,即將面对的,是一场真正的硬仗,一个真正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