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屯的拍摄,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
剧中的情节发展到蘑菇喜获丰收,却因为山路难行,收购商贩压价,导致大量蘑菇滯销,烂在地里。
一场赵长山骑著三轮车,拉著几筐蘑菇去县城挨家挨户推销的戏。
开拍前,林彦没待在遮阳伞下,而是在烈日底下暴晒了整整三个小时。
直到皮肤被晒得通红,嘴唇乾裂,他才对导演点了点头。
拍摄开始。
他骑著吱吱呀呀的三轮车,被酒店经理嫌弃地赶出来,被菜市场的小贩嘲笑。
最后,他一个人蹲在县政府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就著一瓶矿泉水,大口吞咽。
镜头拉近,他的眼神,从最初带著一丝希冀,到被拒绝后的黯淡,再到看著车上蘑菇时不甘的倔强。
最后,他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眶红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一句台词,那种小人物的辛酸、委屈和不屈,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监视器后,郑一龙的眼眶也红了。
接下来的长镜头,是赵长山不甘心,决定连夜把蘑菇拉到市里去卖。
他蹬著沉重的三轮车,要爬上一段长长的、看不到头的上坡路。
为了捕捉最真实的状態,郑一龙用了三个机位,要求林彦一口气完成这个长达五分钟的镜头。
“开始!”
林彦弓著背,双腿肌肉奋力蹬著脚踏。
车子很沉,上坡路格外费力。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额头、鼻尖、下巴滴落,在乾燥的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和车链的嘎吱声。
背上的伤口因为汗水的浸泡,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
他咬紧牙关,凭著最后一丝意志力,將车子推上了坡顶。
“卡!”
郑一龙的声音响起。
林彦鬆开紧握的车把,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直直地朝著地面倒了下去。
“林彦!”
现场一片混乱。
不远处,一个自驾游的游客恰好用手机记录下了这混乱的一幕。
他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穿著破烂的“群演”,在导演喊卡后,就晕倒在地,被人七手八脚地背上了车。
当晚,一段模糊的视频出现在了短视频平台。
【无良剧组曝光!虐待群演,人都累晕了!求扩散!】
视频迅速发酵。
很快,有眼尖的网友在评论区发出了疑问。
【等一下……这个晕倒的人,侧脸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他身上那件破棉袄……我靠!不就是《西北汉子》照片里那件吗?!】
【所以……马尔地夫是假的,餵猪是真的?影帝跑去当群演还被累晕了?这世界太魔幻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朝著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急转直下。
郑一龙气得在招待所里摔了杯子,他立刻下令,全组封口,谁也不许对外透露林彦的任何情况,同时强行停拍一天。
乡卫生所简陋的病房里,林彦躺在床上掛著点滴,脸色苍白得像纸。
郑一龙推门进来,看著他手里还拿著剧本,一肚子火顿时消了。
“你小子,真就铁打的?”
林彦抬起眼,虚弱地笑了笑,他指著剧本上的一行字。
“导演,你看这场戏,赵长山为了给村民討公道,带病在县政府门口静坐了三天。”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赵长山这个时候也是生著病的,我现在的状態,正好。”
郑一龙盯著林彦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动了动,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对著整个剧组吼道:“准备!拍下一场!”
乡卫生所的针头才拔掉不到一小时。
林彦重新回到片场,他身上那股病態的虚弱感,非但没有成为拖累,反而成了最顶级的催化剂。
他要拍的,正是赵长山为了修路资金,带病在工地上带头干活的戏。
镜头下,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脸色是化妆师无论如何也调不出的苍白。
他挥动铁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手臂都带著轻微的颤抖。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黏在他憔悴的脸颊上。
这不是表演出来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濒临极限的虚脱。
他偶尔会停下来,弓著腰,用手撑著膝盖,剧烈地喘息。
镜头拉近,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他因缺氧而微微泛白的嘴唇。
不够……还不够。
赵长山撑著的是一口气,是全村人的希望,他不能倒。
林彦咬著牙,重新直起腰,又一铲子狠狠地扎进土里。
那一下,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体甚至因为脱力而晃了一下。
监视器后的郑一龙,紧紧攥著拳头。
这哪是演戏啊,这根本就是在用命换。
於是这个镜头,成了全剧最戳人心的泪点之一。
拍摄间隙,林彦靠在墙角,闭著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却在此刻响起。
【触发阶段性任务:『悲剧的內核』。】
【要求:在不使用任何眼泪的情况下,演绎出让观眾感到窒息的绝望。】
【奖励:隨机属性点+2,生命值+10天。】
林彦的眼皮动了动。
绝望……
真正的绝望,是没有眼泪的。
噩耗是在第二天的清晨传来的。
一直最支持赵长山工作的李大爷,那个教他赶羊、把自家最好的土豆塞给他的放羊老汉,在夜里走了。
老人早就觉得身体不舒服,却一直忍著,捨不得花钱去县里看病。
他总说,要把钱省下来,等蘑菇卖了钱,给孙子买个新书包。
最终他没能等到蘑菇丰收的那一天。
整个蘑菇屯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悲伤里。
剧组的拍摄也因此暂停。
这不是剧本,这是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死亡。
郑一龙决定,將这场真实的葬礼,融入剧里。
他只架设了远景机位,不打扰,只记录。
灵堂就设在李大爷家简陋的院子里。
林彦饰演的赵长山,从县里赶回来,他没有衝进灵堂哭天抢地。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院子的门槛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