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弛呆立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上,似乎还残留著木剑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整个训练场,数十號人,此刻都呆滯原地。
那些原本抱著看好戏心態的武行们,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输了?
以实战和严苛著称的张指,在一个照面之下,被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年轻人,用一把木剑抵住了喉咙。
这怎么可能。
“你……”
“你这剑法,卸力黏劲的路子……跟谁学的?”
他的问题比之前具体得多。
那一瞬间的交手,他感受到的不是蛮力,而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诡异的劲力法门。
林彦垂下眼帘,那股附著在他身上的病气与死寂,隨著他收剑的动作,也悄然散去。
他又变回了那个乾净清秀的年轻人,只是脸色因为刚才那一剑的发力而略显苍白。
“自己琢磨的。”
他平静地回答。
这四个字,比刚才那一剑更具杀伤力。
自己琢磨?
开什么玩笑!
张弛死死盯著他,往前踏了一步,不顾林彦身上的薄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按在他的肩胛骨上。
他手指下的骨骼纤细而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却绝不属於力量型。
他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股阴柔而致命的劲力,是如何从这样一具身体里发出来的。
“妖孽……”
张弛鬆开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眼里的审视和怀疑彻底消失了。
猛地转过身,对著那群还在发愣的武行们一声怒吼。
“都杵著干什么!没见过天才啊!”
“从今天起,他就是『玉无心』!”
张弛指著林彦,“我亲自带!谁有意见,先打贏我手里的剑再说!”
没人敢有意见。
整个武行圈子都知道张弛的脾气,他只认实力。
这个叫林彦的年轻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一剑就打穿了所有人的质疑。
尊重,是自己贏回来的。
之前那个出言嘲讽的板寸头武行,默默走到林彦刚才丟下的那把木剑旁,弯腰捡了起来。
他掂了掂,就是一把最普通的训练用木剑,没有任何玄机。
他再看向林彦时,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敬畏。
张弛没有给林彦任何喘息的机会。
“去,把三十七號威亚服穿上,今天下午的课,你跟著a组一起上。”他当即拍板,直接將林彦提进了要求最高的核心训练组,“我要看看你的空中协调性。”
这道命令,又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a组,那是给组里最有经验的武术替身准备的,他们要完成的,都是电影里最高难度的动作设计。
一个新人,第一天就进a组?闻所未闻。
但这一次,再没人提出质疑。
……
下午。
剧组的监製兼总编剧何监,顶著一头乱髮,走进了a3训练场。
他身上的高定西装皱巴巴的,像是穿了一夜没脱,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焦躁气场。
为了找那个写出《问魔》小传的神秘人,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发动了自己在圈內所有的人脉,把编剧圈子翻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
那个人,仿佛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又缩回了石头缝里,不见踪影。
巨大的挫败感和灵感枯竭的焦虑,快要把他逼疯了。
他实在待不住了,索性直接坐飞机南下看看拍摄进度。
只是刚一踏进场地,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半空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吊在钢丝上,利落地完成一个侧身翻转。
那人身形极为空灵,在空中划出的轨跡流畅而舒展。
他手中的长剑隨著身体的转动,挽出一道清冷的剑光,仿佛月下的流华,悽美又暗藏锋利。
何监看呆了。
他也是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个演员的身体控制能力和镜头感好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老张!”他几步走到正在高台下指挥的张弛身边,“那个演员谁啊?新签的?”
因为距离远,加上对方一直在高速运动,他看不太清脸,只觉得那个身形和气质,莫名有些眼熟。
“何监,你可来了!”张弛一看见他,兴奋地一拍大腿,“快看!我给你淘到的宝贝!”
他指著空中那道白衣身影,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就是林彦,演『玉无心』的。我跟你说,这小子就是个怪物!天生就是该握剑的!”
林彦。
何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是经纪人塞过来的备选之一。
但何监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他满脑子都是那份求而不得的人物小传,对一个再出色的演员,也只剩下几分职业性的欣赏。
演员只是皮囊,他要找的,是能赋予角色灵魂的人。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隨著空中的身影,嘴里却对著跟过来的助理开始抱怨。
“唉,你说那个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从皱巴巴的西装內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张已经被他盘出毛边的a4纸。
“我把整个影视圈的关係都动用遍了,愣是找不到!你说他图什么?写出这么好的东西,不图名不图利,就隨手夹在本子里?”
助理在一旁连声附和:“何监您別急,也许……也许人家就是个兴趣使然的高人呢?”
“高人?”何监冷笑一声,烦躁地挥了挥手里的纸。
“现在这个时代,哪还有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他要钱,我给!他要名,我捧!只要他肯出来,给演员们讲讲戏,
把『夜忘故』这个角色的魂立起来,我们这部戏的文戏,绝对能封神!”
他的声音里带著求才若渴的偏执和抓狂。
“一部玄幻大片,不能光靠打打杀杀和特效堆砌!人物立不住,观眾凭什么跟你共情?
那个夜忘故,剧本里写得就是个疯子,除了毁灭世界什么都不想。可你看这份小传写的——”
他把纸递到助理眼前,指著其中一行字,激动地唾沫横飞。
“『他建立魔宫,收容天下异类,不是为了征服。
而是想为所有不被容纳的灵魂,建一个家。』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格局!这一下子,人物的行为动机就全合理了!
他不是反社会,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这个世界不合理的规则!”
谁都没有注意到。
那个被何监踏破铁鞋无觅处,奉为圭臬的“天才高人”,此刻已经完成了最后一组动作。
威亚缓缓下放。
林彦白衣染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几缕粘在光洁的额角。
他稳稳地落在软垫上,解开身上的安全扣,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高强度的训练榨乾了他每一丝体力,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张弛在那边招手喊他。
“林彦!过来喝口水!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