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鯤合衣靠在床头,背脊僵硬地贴著冰冷的土墙,一动不敢动。
被子是吴远舟临时抱来的,带著陈年棉絮特有的的气味,压在身上沉甸甸的,却半点暖意也透不进骨头缝里。
他像害了严重的疟疾,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间发出极细微的“咯咯”声,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屋子太老,也太空了,是吴远舟祖屋附近一处久无人住的偏房,大概曾是哪户人家的旧居,主人搬走或故去后,便荒弃下来。
院子里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发出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挠著地面。
屋里的家具蒙著经年的灰尘,在昏黄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吴远舟大概是实在没別的办法,才会选了这里。
对何燾这种神经粗放、皮糙肉厚惯了的人来说,有瓦遮头,有被褥裹身,便算安身之所,与別处並无二致。
可对林鯤而言,这瀰漫著空旧气息的屋子,比前夜黄老太那尚有活人烟火的住处,更令人窒息。
另一头的何燾显然也没睡著,翻来覆去之间把床碾得吱呀作响。
终於,他烦躁地“嘖”了一声,猛地坐起身:“阿鯤,把这破蜡烛吹了吧?味儿冲鼻子不说,这光晃来晃去,老子眼皮子打架都睡不著!”
“別!”
林鯤几乎是立刻低吼出声,声音因紧张而劈叉:“留著!万一有点什么事,也好有个亮!”
“能有什么事?!”
何燾被他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弄得火大,试图讲道理:“我刚才不是都找人打听了?就邻村死了个嫁过去的姑娘,今天刚好满头七,按他们这儿的规矩,得把魂从外面接回来,免得成了孤魂野鬼。那姑娘跟咱们八竿子打不著,就算真有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也找不上咱俩!你怕个球啊?”
林鯤没吭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牙齿紧咬著。
何燾那句无心之言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窗外的夜风,还在呼呼刮著。
诡譎的吟唱在风中时断时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在这死寂的夜里,每一个音节都被放大,清晰得可怕:
“魂兮归来听我语,莫隨孤雁向天涯。
家中儿孙焚纸钱,香烛供果满灵前。
快隨灯火归家去,莫待晨光照影稀。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后永相依。”
那调子苍凉嘶哑,不像在唱歌,更像某种古老而哀戚的招魂咒。
何燾也被这没完没了的吟唱弄得心烦意乱,忍不住低声咒骂:“操!这破村子,屁大点事就装神弄鬼,没完没了!真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都招来了,看他们以后日子怎么过!”
在他的骂骂咧咧声中,林鯤终於忍耐到了极限。
他猛地转过头,盯著何燾在昏黄烛光下模糊的脸,哑声试探道:“刚才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看到什么?”
何燾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你说秦老头?废话,那么大一活人又唱又跳,我能看不见?看见了又怎么著?”
“不……不是他。”
“那是谁?”
“……”
何燾盯著他看了几秒,慢慢回过味来,伸手拍了拍他裹著被子的胳膊:“阿鯤,行了,別再瞎琢磨了,都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年轻时候,谁没谈过几场恋爱?分分合合,不都正常?就算你后来跟小惠好了,不也想著给给她安排条后路,是她自己不要嘛。后面那些事跟你其实没多大关係……你就別自己嚇自己了,赶紧睡。等明儿天亮了,我找个机会再去劝劝霍总,咱们早点走,离开这鬼地方。”
林鯤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你有把握?”
“差不多吧。”
何燾哼了一声,语气倒是很篤定:“我私下问过霍总了。他留在这儿,不就想跟阿九那个小丫头套套近乎?可你看秦老头那防贼似的样儿,出门打阴灯都得把人拴裤腰带上,根本不给霍总单独接触的机会。霍总那人,你我都知道,最烦费劲巴拉还没结果的事。等我明天把话挑明了,劝他两句,他没准儿自己就想通了,觉得没意思,就乾脆走人了。”
这番分析合情合理,带著何燾式的简单粗暴的逻辑。
林鯤听著,紧绷的神经似乎鬆懈了些。
他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终於將紧咬的牙关鬆开,身体顺著墙壁慢慢滑下去,缩进厚重的被褥里。
是啊……何燾说得对,结婚都能离,何况只是一段年少时的恋情?
他后来选择小惠,选择现在的生活,也不过是想要一份安稳的,看得见未来的正常日子,这又有什么错?
烛火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燃烧,火苗偶尔轻微地跳跃一下,在墙上投出摇曳不定的阴影。
困意在这份自我说服和何燾逐渐响起的的鼾声中,终於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淹没了內心的恐惧。
半梦半醒之间,时光的壁垒变得模糊。
烛光氤氳成一片温暖的的光晕,他仿佛又被拖回了那个雾气瀰漫的清晨,那个生命与死亡交界的悬崖边缘。
那时的他,被困在莽莽群山中,毒蛇的啮咬带来的不仅是剧痛,还有迅速蔓延的麻痹和濒死的寒意。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终点时,那个身穿蓝色百褶裙,头戴银饰头巾的女孩却忽然踏著山露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是当时的他,已经陷入了濒死的幻境,认定了她是山间的精怪,或是来接引他亡魂的巫女。
直到他意识恢復,才发现已经躺在一间乾净温暖的屋子里。
那个救了他的女孩,正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坐在他床边,用微哑而柔软的腔调问他:“你醒啦?饿不饿?”
从她断断续续、夹杂著浓重乡音的讲述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叫做虞久顏,自幼长在大山深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儺师。
那天她是替父亲进山寻找雕刻儺面用的特定木材,才偶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她说得平淡,仿佛救人性命如同山间採药般寻常。
可在林鯤心中,那却绝非偶然。
她是被某种更高力量指引的使者,是自迷雾中显化的神女。
尤其是他腿上那可怕的蛇毒伤口,在她的照料下,竟一天天奇蹟般癒合,不留什么后患,更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养伤的日子里,他知道了更多关於虞久顏的事。
母亲早逝,她与父亲相依为命。
父亲是那种被古老传统浸透骨髓的老人,对山外的一切怀著近乎偏执的警惕和敌意,尤其严防死守任何可能接近女儿的异性。
而虞久顏,却像一只渴望飞出巢穴的雏鸟,对父亲口中充满了危险和敌意的山外世界,充满了天真而炽热的憧憬。
父女间的裂痕,由此而生。
也正因如此,虞久顏救下他后,没有带他回家,而是悄悄安置在了亲戚家这间空置的老屋里。
她那位神秘而古板的父亲,虽然提供了治伤的草药,却从未露面,仿佛默许,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那个时候的他年轻、自信、满腔热血,自詡见识过城市的繁华,心中怀著浪漫的英雄救美情结。
听著虞久顏那些关於山外世界的嚮往和与父亲爭执的委屈,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滋生出来。
他想带她走,离开这封闭的大山,去往他描述中那个广阔、精彩、充满机遇的世界。
所以他对她说:“你这么好的姑娘,不该被埋没在这里。你应该去看看更大的天地,那里才配得上你的灵气。”
他说得真诚,眼中闪烁著理想主义的光芒,但心底深处却有一个清醒而实际的声音:这是最快俘获她、让她依赖自己的方式。
一旦离开这片生养她的土地,他便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坐標。
本就心向远方的虞久顏,很快被他描绘的图景打动。
那双总是望著远山的的眼睛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期望之光。
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坦白这个决定时,等待她的是一场山崩地裂般的风暴。
激烈的爭吵,摔碎的碗碟,父亲暴怒的吼声仿佛能震塌木楼。
虞久顏哭著跑来找他,倔强的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
林鯤心疼不已,决定亲自去见她父亲,用他的“诚意”和“承诺”去爭取。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在一个月色黯淡的深夜,虞久顏先来了。
她只背著一个不大的布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零碎物件,眼神里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也有对亲人的不舍和对未知的恐惧。
林鯤不知道,拋下养育自己多年的父亲,割裂与这片山水的所有联繫,需要经歷多少內心的挣扎,鼓起多大的勇气。
但他能读懂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和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真心。
在那个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悄悄离开了村子。
开往县城的长途汽车上,虞久顏一直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的山峦和梯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光洁的脸颊。
林鯤用力將她搂进怀里,下巴抵著她柔软的发顶,胸腔里涌动著澎湃的保护欲和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
那一刻,他对著怀中颤抖的女孩,暗自发誓,这辈子绝不会辜负她!
此后的很多年,林鯤都会无数次回想起那个顛簸车厢里的清晨,回想起自己紧紧抱著虞久顏,在心中暗自立下誓言的模样。
他始终相信,那一刻的感动是真的,誓言也是真的。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自己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懂得,再皎洁的月光,一旦落入尘世,也会迅速蒙尘,再坚贞的誓言,在粗糲的现实里,也会变得脆弱如纸。
对虞久顏的厌弃和失望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或许是他九死一生拍回的珍贵照片和熬夜写就的稿子,被杂誌社主编那个不学无术的侄子轻易顶替署名的时候,又或许是他勤勤恳恳干满一年,眼巴巴望著升职加薪名单,却发现唯独遗漏了自己名字的时候。
他知道,这些和虞久顏没有半点关係。
那个来自大山的女孩,单纯得像林间的小鹿,她不懂职场倾轧,不懂人情世故的弯弯绕绕,更不懂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在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挣扎求存时,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屈辱。
她只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仰望他,將他当作溺水时唯一的浮木,黑暗里唯一的光。
在他们租住的那间狭窄、潮湿、终年晒不到多少阳光的小屋里,她很快忘记了当初“去看更大世界”的憧憬,迅速將自己嵌入一个“贤內助”的角色,学著用陌生的灶具做饭,笨拙地计算著有限的菜钱,將那小屋收拾得儘可能整洁,只为了在他疲惫归来时,能有一盏灯,一碗热饭。
最初的林鯤,是感激的。
这份世俗的温暖,是他漂泊生涯中难得的慰藉。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感激开始变味。
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褪去了“神女”的光环后,虞久顏只是一个没有学歷、没有见识、甚至无法顺畅与人交流的乡下丫头。
她给不了他事业上任何助力,满足不了他鲤鱼跳龙门的目標。
在他满腹委屈、急需有人指点迷津或者是同仇敌愾时,她只会安静地听著,然后握住他的手,用那双依旧清澈却已让他感到空洞的眼睛望著他,笨拙地重复:“没关係,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
他在心里冷笑,哪里好?
住著租来的破房子,看著同事开上好车住进新房,自己在公司里点头哈腰却依旧看不到出路?
她的“挺好”,像一根柔软的刺,不致命,却让他更加焦躁地看到两人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开始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提醒著他的失败和窘迫,即便后来没有小惠的出现,这段关係也难以为继。
那点基於“救命之恩”和最初惊艷而產生的爱情,早已被现实磨损得千疮百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