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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白纱怨念(下)
    门合上的那一刻,套房里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空气。
    走廊的暖光被隔绝在外,留下的只有壁灯下那种过分温柔的昏黄——它原本应该照亮幸福,却在这一秒变得像裹尸布盖在脸上,让人窒息。
    程双双站在客厅中央,婚纱的纱面一层层垂下,像雪,又像网。
    她的眼神空得可怕,空到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掏空后的静——那种静常常出现在彻底崩坏之前,像大海退潮,露出底下锋利的礁石。
    谭舒宴站在她对面,背脊绷得笔直,手里还残留著擦手的纸巾,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努力维持体面,努力把声音放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她的胸口起伏得太快,呼吸里满是恐惧与不甘,像暗藏十年的秘密终於撕裂,割得她自己也鲜血淋漓。
    林望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意识到:那一刻就要来了。
    这间套房是执念搭建出来的舞台,这是一口正在合上的井。
    程双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婚纱纱面擦过地毯的沙沙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谭舒宴嘴唇发白,勉强挤出一句:“双双,我们先冷静……你先把婚纱脱了,你……你別这样。”
    “脱了?”程双双低头看了看自己,像第一次意识到这身白纱有多荒唐。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快要折断的弧度。她的眼底翻涌著怨毒的戾气,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著咬牙切齿的不甘:
    “我明天要穿著它去见人,去笑,去说誓词,明天就是我的婚礼……你现在跟我说脱了?凭什么?这是我的婚纱!是我等了十年等来的结果,你让我脱了?我偏不!”
    她往前一步,纱面轻轻拖地,像把整间套房拖进某种不可逆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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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谭舒宴退了半步,后背抵到茶几边缘,香檳冰桶里的水珠滚落下来,滴在地毯上,没有声响,却像一滴冷汗落在林望的脊背。
    “你別这样。”谭舒宴的声音发颤,终於不再柔软,“你已经贏了十年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程双双的眼神终於动了一下。
    那动,不是清醒,而是一种凶狠的觉醒。
    她的手指缓慢地收紧,像在抓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视线滑向茶几——那里摆著香檳、胸花、拆开的彩带,还有一把切水果的小刀,刀刃薄而亮,像酒店套房里最无辜的一件工具,原本只用来切开甜味,却在这一刻显得异常锋利。
    林望的瞳孔一缩,心里那股冰凉猛地爬起来。
    他想衝过去。他甚至已经迈了一步。
    可鞋底落在厚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他的身体穿过空气,像穿过一层无形的膜。他的动作在舞台上没有重量——他无法触碰那把刀,无法挡在她们之间。
    那一瞬间,林望第一次在一个关卡里感到真正的绝望:原来你看见一场死亡,並不意味著你能改变它;原来你知道真相,也不等於你能救人。
    程双双伸手拿起了水果刀。刀身纤薄,却泛著淬了冰似的凛冽寒光。
    她的手很稳,稳得反常,像那些被推到绝境、彻底疯魔的人,忽然卸下了所有慌乱,只剩一种近乎变態的冷静。
    她缓缓把刀尖抵向自己胸口的纱面,锋利的刃口隔著轻薄的白纱轻轻按下去,白纱被压出一个微小的凹陷——那凹陷像一个將要滴血的句號,透著令人心悸的恐怖。
    “你满意了吗?”她抬起眼,看著谭舒宴,眼神里竟然浮出一种幼稚的残忍,“你不是一直想要他吗?好啊,我成全你!我死了,名分没了,婚礼没了,他是你的了,你开心了吗?你笑啊!你怎么不笑?”
    谭舒宴脸色瞬间变了,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声音失控:“你疯了!程双双!你別这样!想想你爸妈——你冷静——快放下——”
    她伸手去抓刀柄,指尖碰到金属的那一瞬间,程双双的眼神忽然诡异地闪了一下。
    那不是犹豫,是一瞬间的念头翻转——像某种更深、更脏、更阴冷的东西从底下冒出来:我死了,便宜了谁?便宜了门外那个冷笑著走掉的男人。便宜了面前这个十年里把我当傻瓜的女人。凭什么?
    她的唇角极轻地抖了一下。
    下一秒,她手腕猛地一拧,刀锋不再对著自己,而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角度反手刺出去。
    那一刀太狠,快得像白纱里躥出的索命黑影。
    谭舒宴甚至来不及抬臂格挡或者后退,胸口就猛地一沉。剧痛瞬间席捲全身。她眼睛睁大,像被无形的钉子从身体里钉住,连呼吸都僵住。
    深色家居裙在刃口处瞬间洇开一团暗红,先是一点,隨即迅速扩散,布料像被热水泼过的墨,沉沉地往外晕。
    温热的血从纤维里挤出来,沿著她捂上去的手指缝往下淌,滴在浅色地毯上。地毯吸得很快,暗红的花一朵一朵地盛开,像把这间“体面”的套房当场撕出伤口。
    程双双站在原地,刀还在手里,白纱上已经沾上血点。她的眼神却更空了,空到不像人,而像一个被执念牵著走的空壳。
    “不能便宜了你们。”她低声说,像在对谁宣判,又像在对自己说。
    谭舒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是哭疼,也不是哭怕,她是哭恨,哭那十年里所有无法出口的恨。
    她咬著牙,像从喉咙里挤出一口血,猛地扑上来——她推,她抓,她扯,像要把程双双从婚纱里扯出来,像要把她从“新娘”这个身份里撕下来。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白纱被踩乱,胸花被碾碎,花瓣与缎带混著指甲缝里抠下的皮肉,散落一地。香檳瓶滚到角落发出闷响,像有人在暗处敲响丧钟。
    程双双被推得踉蹌,厚重的纱摆绊住她的脚踝。她拖著那堆雪一样的布料往后退,嘴里骂著不堪入耳的狠话,指尖胡乱抓挠,只想撕碎眼前这张脸。
    谭舒宴胸口的血一路滴落,像在地毯上拉出一条暗红的线,线的尽头是卫生间——那扇门半开著,里面的灯光更白、更冷,像手术台。
    她们互相推搡著,撕扯著,撞进浴室。
    瓷砖地面湿滑,浴缸边缘冰冷,镜子里映出两张扭曲的脸:一个穿著婚纱却像鬼;一个捂著汩汩冒血的胸口,却还在笑。
    镜面上因为水汽起了雾,雾里她们的影子变得模糊,仿佛同一个灵魂被撕成两半,互相咬住对方不放,拼尽全力要同归於尽。
    谭舒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著身体相撞的力道,猛地把程双双推向浴缸。
    程双双被婚纱牵绊著,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后脑“咚”地一声撞上浴缸边缘——那一下闷响,像骨头在瓷上裂开。
    她的身体停了一秒,眼睛慢慢失焦,嘴唇微张,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她倒下去,白纱铺开,像一朵被碾碎的花。
    谭舒宴也站不稳了,血从她胸口涌得更猛,她的手掌再也捂不住。她靠著洗手台滑坐下去,背脊贴著冰冷的瓷面,眼睛却仍盯著程双双——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终於贏回一点点的快意,也有一种迟到的惊恐: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到底为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一个人的名字。
    最终,她没有叫出那个名字。
    她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像把最后一丝气交出去。头垂下去,髮丝落在血里,像墨滴在水面缓慢散开。
    浴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滴答——像计时器。
    林望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僵住。
    他看著那件沾满血的婚纱,看著两具身体躺在同一个空间里,像两段被同一个男人隨手丟弃的命运互相撕扯到最后,最后连“恨”的对象都错了方向。
    他胸口发紧,像有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臟。
    浴室里的滴水声越来越清晰——滴答——滴答——滴答——
    接著——突然间——电梯钢索的低鸣再一次响起。
    仿佛有人用同一根线,再一次从后颈把他拽回去。
    林望猛地睁眼,镜子里又反出他的脸。灯光一格一格亮起来,电梯里那股乾燥布料与冷金属的“空味”再次贴上鼻腔。
    【外滩澄江御景酒店】的黄铜铭牌依旧在那里,边缘发亮,像在嘲笑:一切只是刚刚开始。
    林望的手心全是冷汗,指尖还残留著一种不真实的腥甜气味,仿佛刚才那一切不是看见,而是亲手摸过。
    “叮——”门开了。
    走廊依旧温暖,宴会指引依旧端正,地毯依旧厚得吞掉脚步声。
    他几乎是奔跑著冲向那间套房——可当他推开门时,客厅里又恢復成了“幸福”的样子:白纱洁净、花束新鲜、香檳冰凉,程双双站在灯下,眼神亮亮的,谭舒宴在她身后替她拉拉链,动作温柔得像在哄慰。
    她们又活了。她们又在笑。她们又在等那个男人刷卡进门。
    林望站在玄关处,像站在一幅重复播放的电影前。
    可这一次,他看见了一些不对劲的细节。
    程双双的婚纱裙摆下,纱面隱隱有一片淡淡的水渍,像干过的血被洗过一次还没洗净;谭舒宴的手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被刀刃擦过;浴室方向的门缝里,冷白光似乎比第一次更亮,亮得像一只眼睛在等待。
    这不是“重来”。这是“加深”。
    就好像一个执念空间意识到你看见了,於是它开始在下一轮里把更恶毒、更诡异的东西塞进来,逼你承认:你逃不掉。
    林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发现了,关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他深入亡魂执念空间的程度也越来越深了。
    他忽然產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他在这里耗得越久,他回到现实的机会就越小;如果他陪著亡魂反覆在执念中纠缠,那他早晚会被这个空间吞掉。
    他想起自己在前几个关卡里一次次用疼痛把意识拽回来,想起那种频率被拉扯的眩晕,想起每一次醒来都更疲惫、更慢一拍的身体反应。
    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在变?
    是不是他越来越弱,才会被拖进更深、更长的执念里?
    林望咬住牙,硬把翻涌的恐惧压回胸腔。
    很显然,这一关,比之前的更难——这里不止一个亡魂,而是两道纠缠的执念共同织出的牢笼,彼此咬噬,像一张越织越紧的网。
    他盯住她们的“执念核心”:婚纱、誓词、体面、所谓的爱、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串密码、以及“我死了便宜你们”的念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条更残忍,也更清晰的规则:
    她们之所以走不出去,不是因为死得太惨,而是因为她们死之前最后的心念——不是爱,不是自救,不是宽恕和原谅,而是——“我要让你也不得好死”。
    执念,不是婚纱。执念是那一口咽不下去的毒。
    如果要破关,就不能只阻止那把刀。
    因为刀可以藏,可以换,可以再出现;要破的是那口毒,是她们死前那一瞬间把彼此当成唯一敌人的错位仇恨。
    林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出一步。
    这一次,他不再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他走进客厅。
    灯光没有为他变化,两个女人也没有看见他——可当他靠近时,他听见了一点微弱的异响,像玻璃背后有细碎的裂纹在延伸。
    执念空间在排斥他,也在回应他:它不允许你介入,但它已经感知到你想介入。
    林望不再急。他像一个在暴风里找缝的修补者,耐心等著最关键的时刻。
    他等到陆振东离开,等到门锁“咔噠”合上,等到这间套房里的空气再次变冷。
    程双双再次拿起水果刀的前一秒,林望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在密闭空间里丟进一颗石子。
    落点不响,却激起看不见的涟漪。
    “住手!你们要杀的,从来都不是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