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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馋哭隔壁大孩子的香味
    等待是漫长的酷刑。
    地窨子里除了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肚子叫声。
    那股混合著荤油,酱香和玉米甜香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让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满脑子只剩下那口锅。
    天色彻底黑透,地窨子里全靠灶膛里那火光撑著。
    一群人围在灶台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锅盖缝隙冒出的白气。
    孙大壮时不时就深吸一口,然后坚持不懈地问道:“朝阳,还没好么!”
    江朝阳估摸著火候,伸手在木锅盖上方试了一下,感受著透出来的热气。
    “差不多了。”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指令。
    原本瘫坐在铺位上的几个人,“蹭”地一下全弹了起来,瞬间把灶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十几只铝皮饭盒举在半空,叮噹乱响,跟要去討饭似的。
    江朝阳也没磨嘰,双手垫著两块破抹布,猛地掀开沉重的木锅盖。
    “呼——!”
    积蓄已久的白色水蒸气像蘑菇云一样腾空而起,瞬间冲向低矮的地窨子顶部。
    紧接著,那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香味炸开了。
    猪油的醇厚,酱油的焦香,土豆的绵软,还有那股子最勾人的碳水甜香,一点点钻进每一个毛孔。
    严景刚凑过去,眼镜片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急得他一边胡乱擦眼镜一边喊。
    “给我留点!我看不到锅了!別挤我!”
    雾气散去,大铁锅里的景象让人呼吸一滯。
    一圈金黄灿烂的玉米饼子贴在锅壁上,上半截暄软蓬鬆,下半截浸在浓稠油亮的酱色汤汁里。
    中间的土豆块早就燉没了稜角,裹满了油脂,还在咕嘟咕嘟冒著琥珀色的大泡。
    “娘咧……”
    孙大壮眼珠子都直了,嘴角掛著一丝晶莹,“这味儿……跟俺村过年杀猪菜一样香!”
    哪怕是严景这个唯二大城市来的,也顾不上擦被蒸汽雾化的眼镜,伸著脖子就往锅边凑。
    江朝阳拿起大铁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
    “都別往前挤,把饭盒放灶台边上,我给你们打!”
    “主食一人一个大饼子,菜一人一大勺,剩下的汤汁谁要是觉得不够吃,就拿饼子蘸著吃!”
    隨著江朝阳用铲子贴著锅壁轻轻一铲。
    “滋——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是饼子底部的焦壳与铁锅分离的声音,听得人口水疯狂分泌。
    一圈饭盒如同待哺的雏鸟张著嘴,江朝阳手腕极稳,每一勺都带著厚厚的油花。
    一圈盒饭打完。
    地窨子里只剩下狼吞虎咽的咀嚼声和被烫得斯哈斯哈的吸气声。
    江朝阳这才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份。
    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滚烫,舌尖发麻,但他捨不得吐。
    土豆燉得软烂,绵软沙糯,吸饱了猪油的咸香,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瞬间熨帖了乾瘪的肠胃。
    这具身体太缺油水了,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叫囂著满足。
    “唔!唔唔!”
    严景摘了眼镜,咬了一口沾满汤汁的饼子底。
    锅巴焦香酥脆,越嚼越香,上半截又软糯回甘。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糊不清地比划大拇指:“绝了!朝阳,我觉得那些国营饭店的大师傅也就这手艺!”
    江朝阳笑了笑,没接话。
    这年头,肚子里没油水,只要带荤腥都觉得香,更何况是这实打实的猪油燉菜。
    眨眼间,孙大壮的饭盒已经见了底。
    这傢伙正拿著半块饼子,將饭盒壁上的油汤擦得乾乾净净,塞进嘴里,一脸意犹未尽。
    就连平时最文静的苏晚秋,也顾不上形象,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队长,你手艺真好。”苏晚秋咽下食物,眼睛亮晶晶的,“以后谁嫁给你,那是掉进福窝里了。”
    江朝阳慢条斯理地吃著:“是大家饿狠了,外加猪油给得足。”
    “那也是本事!”苏晚秋笑著转头,“你说是不是,小雨?”
    这一转头,却看见田小雨捧著饭盒,大眼睛有些红红的。
    “怎么了?烫著了?”苏晚秋嚇了一跳。
    田小雨拼命摇头,肩膀剧烈耸动,哽咽得说不出话。
    “晚秋姐……我……我觉得我太没用了。”
    小姑娘红著眼睛,声音细若蚊蝇。
    “大家都在干活,就我什么都不会,还要吃这么好的东西……我一直拖后腿,要不是队长,我怕是在火车上就撑不住了。”
    刚才的飢饿感退去,身在异乡的惶恐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伴隨著饭香反扑上来。
    地窨子里的气氛瞬间沉闷。
    这群半大的孩子,离家千里来到冰天雪地的北大荒,心里的那根弦其实一直紧绷著。
    “当。”
    江朝阳放下饭盒,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目光。
    “田小雨同志,把眼泪擦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火光映在他脸上,线条坚毅。
    “我最后重复一遍,咱们是一个集体。”
    “既然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战友,就没有谁拖累谁这一说。”
    “男同志力气大,干体力活自然免不了多出点力气。”
    “同样你们女同志手巧,缝缝补补还得靠你们。”
    “而且就个人来说,严景懂机械,晚秋歌唱得好,能鼓舞士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小雨身上,语气肯定。
    “至於小雨你心思最细,你完全可以胜任我们二队的思想委员。”
    “以后咱们二队谁心里有疙瘩,谁跟谁闹彆扭,你要第一时间发现。”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別还没上战场先把自己否定了,那是逃兵行为。”
    “我相信只要不是故意躲避劳动,偷奸耍滑,哪怕你做的少一些,我相信大家也都是能理解的。”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
    “队长,你放心!我肯定当好这个思想委员,如果大家有什么问题,以后都可以找我!”
    “这就对了嘛!”孙大壮拍得胸脯砰砰响。
    “小雨妹子,以后上工的活你不用著急,我干完自己的就会去帮你!”
    严景在边上起鬨:“呦呦呦,这就『小雨妹子』,『大壮哥』喊上了?”
    “大壮,你脸红什么?”
    “你个最贱的四眼,瞎说什么呢!”孙大壮脸涨成猪肝色,“朝阳说了,这叫战友互助!团结懂不懂!”
    鬨笑声瞬间在地窨子里炸开。
    那股子低落的情绪,隨著锅里最后一点热气,彻底消散在漫长的冬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