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大教堂的后殿，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將墙壁上巨大的受难圣像投射出扭曲的阴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即使经过神术处理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味道。
    克雷尔单膝跪在红色的地毯上，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黑色板甲此刻布满了裂纹，胸甲正中央更是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印，深深凹陷下去，几乎贴到了肋骨。
    他摘下了那半截铁面具，露出了一张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
    “失败了。”
    克雷尔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沙砾。
    塞西尔主教背对著他，站在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前，手里握著那柄象徵权力的黄金权杖，並没有转身。
    “理由。”主教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情报有误。”克雷尔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肺部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那个罗德·格里芬，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血脉术士，也不是依靠炼金道具的投机者。他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怪物。”
    克雷尔回忆起巷道里的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
    “我动用了断罪，开启了二阶惩戒形態。但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没有护盾，没有闪避。他仅凭肉体……仅仅是用手臂，就挡住了圣器的斩击。”
    塞西尔转过身，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波动。
    “肉体硬抗圣器？”
    “是的。他的皮肤硬度超过了精金，力量更是大得离谱。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人类战斗，而是在和一头缩小版的攻城巨兽搏杀。”克雷尔低下头，看著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如果不是我及时使用了光耀闪烁撤退，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塞西尔沉默了。
    他走到克雷尔面前，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的白光，按在克雷尔的胸甲上。
    凹陷的金属在神术的作用下缓慢復原，克雷尔苍白的脸色也稍微红润了一些。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这个变数。”
    塞西尔收回手，走到一旁的桌前，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简报。
    那是关於下城区发光神跡的最新调查报告。
    “武力清除已经不可行了。”塞西尔將简报扔在桌上，语气变得冷硬：“不仅是因为他实力超群，更因为他现在是神选之人。”
    “那个该死的发光药剂……”克雷尔咬牙切齿：“现在下城区的贱民都把他当成了活圣人。如果我们现在杀了他，只会让他成为殉道者，激起更大的民变。”
    “没错。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但现在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塞西尔走到窗前，看著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下城区方向。
    那里，无数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地上的星河，那是喝了药剂的平民在游行祈祷。
    这种景象，本该属於教会的圣烛节，现在却成了一个炼金术士的加冕礼。
    “既然刀剑不管用，那就换一种方式。”
    塞西尔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鷙：“他是王室荣誉学者，是学院的红人。但他也是一个毫无根基的暴发户。他在下城区的声望越高，国王对他的忌惮就会越深。爱德华那个老东西，最恨的就是有人分走他的权力。”
    “您的意思是……”
    “暂停一切针对罗德的暴力行动。”塞西尔下达了命令：“转告审判庭，把精力放在搜集他的异端证据上。比如……他在地下遗蹟里到底挖出了什么？他和死去的莫蒂默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塞西尔转过身，看著克雷尔：“另外，动用我们在贵族议会里的关係。既然他是靠卖药起家的，那就查他的税，查他的原材料来源，查他的生產资质。用规则去束缚他，用法律去压垮他。”
    “可是，那些平民……”
    “平民是健忘的。”塞西尔冷笑一声：“只要罗德倒台，只要神跡变成了骗局，他们会比我们更想撕碎他。去吧，好好养伤。这不再是一场刺杀，而是一场围猎。”
    克雷尔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隨后退入了黑暗之中。
    教堂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烛火依旧在风中摇曳。
    ……
    黑橡木街，仓库。
    罗德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草药味、酒精味和金幣铜臭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仓库里依然灯火通明，几十名僱佣来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忙碌，將一瓶瓶淡蓝色的液体装箱封存。
    班杰明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拿著一张长长的订单列表，脸上的肥肉因为兴奋而泛著红光。
    看到罗德进来，胖商人立刻像个皮球一样滚下了楼梯。
    “罗德先生！您终於回来了！”
    班杰明凑到罗德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难以抑制的狂喜：“爆了！彻底爆了！自从那些人开始发光之后，我们的订单已经不是翻倍那么简单了，是直接翻了十倍！现在不仅是下城区，连中城区的商人都偷偷来进货。他们说这不仅能防瘟疫，还能辟邪！”
    罗德解开有些破损的外套，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
    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简单处理过了身上的痕跡，除了略显疲惫外，看不出刚刚经歷了一场生死搏杀。
    “意料之中。”罗德淡淡地说道：“萤光藻的库存还够吗？”
    “够！绝对够！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萤光藻都扫空了。”班杰明搓著手：“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我们就能垄断整个王都的低端药剂市场。而且，您之前列出的那些稀有材料，也有人愿意拿来交换优先购买权了。”
    罗德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水。
    这一战验证了【不朽之躯】的强度，也让他对目前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教会暂时退却了，但这並不意味著安全。
    相反，接下来的政治倾轧和暗中调查会更加麻烦。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更强的力量。
    “对了，罗德先生。”
    班杰明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神色变得有些凝重：“除了好消息，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说。”罗德放下水杯。
    “是关於原材料的。”班杰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您之前让我关注黑水河下游的动静，特別是那些走私船和渔民的收穫。”
    “今天傍晚，有一艘胆大的渔船为了躲避封锁，冒险去了外海边缘捕鱼。他们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这个。”
    班杰明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
    一股浓烈的、带著腐烂气息的海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油布里包裹著的，是一条鱼。
    或者说，是一具类似於鱼的尸体。
    它大约有半米长，通体覆盖著湿滑的暗绿色鳞片，背鰭锋利如刀，腹部生长著两排类似人类手指的细小附肢。
    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
    那不是鱼头。
    那是一张扭曲的、浮肿的、依稀能辨认出人类五官的面孔。
    它的眼睛巨大且突出，没有眼瞼，死死地盯著天花板，嘴巴微张，露出里面细密如针的尖牙。
    “渔民说，这东西被捞上来的时候还是活的，还会发出像婴儿哭一样的叫声。”班杰明打了个寒颤：“他们嚇坏了，以为是水鬼，直接用鱼叉捅死了。我觉得这东西不对劲，就花钱买了下来。”
    罗德的目光凝固在那张人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湿滑的鳞片。
    嗡。
    脑海深处，一直处於沉寂状態的《物种图鑑》突然发出了一阵轻微但清晰的震动。
    书页自动翻开，停留在一页空白之上。
    墨色的线条飞速勾勒，描绘出这只怪鱼的解剖结构，以及它那令人作呕的基因序列。
    【收录物种：深潜者眷属（低阶杂兵）】
    【状態：死亡】
    【来源：深海变异体】
    【描述：这是受到深海古神气息侵蚀后发生变异的海洋生物，或者是被深潜者强行转化的陆地生物。它们是深海文明的斥候与炮灰，通常成群结队出现。】
    【提示：检测到高浓度深渊污染源质。该生物的出现，意味著深海的扩张已经触及到了近海区域。】
    罗德收回手，脸色变得阴沉。
    莫蒂默虽然死了，但他发射的那个信號，並没有隨著他的死亡而消失。
    那个信號就像是投入深渊的一块石头，激起了涟漪。
    现在，涟漪变成了浪潮，开始拍打海岸了。
    “这东西是在哪里捞到的？”罗德问道。
    “就在入海口附近的浅滩。”班杰明回答：“离王都的港口不到二十海里。”
    二十海里。
    对於深海生物来说，这已经是家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