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的几天,单位里的工作依然忙而有序。周文渊刚上任,各种会议、调研、匯报接连不断,林凡作为助理,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他心里始终惦记著吊车那摊子事,一有空隙,就往基建处跑。
秦处长也是个爽快人,看林凡真上了心,便抽时间跟他细聊。两人也没特意找什么地方,就在秦处长办公室,泡上茶,摊开图纸和文件,像討论工作一样自然地聊了起来。
“林老弟,这事儿啊,说复杂也不复杂,关键是把路子走正。”秦处长抿了口茶,用手指点著桌面上的一份资质文件样本,“头一件,得有个正经公司。不能是皮包公司,得註册成『特种设备租赁公司』,这名字一听就专业。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这些是基础,最重要的是得拿到『特种设备安装改造维修许可证』,这是干这行的硬牌子,没这个,你的吊车再好也上不了风电场的场坪。”
林凡认真听著,拿出隨身带的小本子记下要点。“秦哥,这证好办吗?周期长不长?”
“周期肯定不短,审查严。”秦处长实话实说,“但咱们按正规程序准备材料,该有的设备、人员、管理制度都配齐,问题不大。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懂行的中介,他们熟流程,能省不少心。不过费用你得自己谈。”
林凡点点头,表示理解。关係归关係,该走的程序、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这个道理他懂。
“再说设备,”秦处长翻出几张工程机械的宣传彩页,“买吊车,可以考虑『徐工』,牌子硬,质量稳,售后服务网点也多,出了毛病好解决。比一些进口的性价比高,用著也放心。”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边画边说:“安装一台完整的风电机组,从塔筒、机舱到叶片,吊装工序分好几段,用的吊车吨位不一样。我给你算个大概:基础的活儿,比如卸货、辅助吊装,得有一台30吨的汽车吊,灵活;主体吊装,像塔筒中段、机舱,得用70吨或100吨级的汽车吊,稳当;最关键的,吊装最重的底部塔筒和那个大机舱,还有那几十米长的叶片,必须得上160吨以上的大型汽车吊,这是主力,也是花钱的大头。”
他停下笔,看著林凡:“这么算下来,一个作业面,最起码得备齐30吨、70吨、160吨这三台。这还只是基本配置,要想接大活儿、赶工期,同吨位的吊车可能还得有备份。”
林凡看著纸上那三个数字,心里快速盘算著。“秦哥,这三台车,大概得多少?”
秦处长显然早就了解过行情,说得挺准:“徐工的车,30吨的大概一百多万,70吨的得三四百万,160吨的那种大傢伙,全新的一台就得小一千万。这三台置办齐了,再加上必要的配件、拖车、前期运营资金,两千万预算,算是比较稳妥的起步数。当然,可以考虑买一两台车况好的二手主力车,能省不少,但大吨位的不好买呀,一定要请懂行的老师傅验过,毕竟这设备出不得半点岔子。”
两千万。这个数字让林凡沉默了片刻。这比他最初预想的要多。他虽然有家底,王娟生意也赚钱,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或者动用大部分股票资產,都需要慎重考虑。
秦处长看出他的沉吟,笑了笑说:“老弟,別被这数嚇著。这不是让你一口吃成胖子。可以分步来嘛。先集中力量买一台最关键的160吨主力吊,再租一台基础的30吨或50吨辅助吊,差不多一千多万就能先动起来,接一些不那么复杂的吊装分段工程,或者跟其他有设备的队伍合作。等队伍拉起来了,口碑出去了,资金回流了,再慢慢添置。咱们这风电项目周期长,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这个思路让林凡眼前一亮。“秦哥你说得对,饭得一口一口吃。”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是人。”秦处长神情严肃起来,“吊车这东西,特別是大吨位的,可不是会开车就能玩的。操作手必须持证上岗,而且最好是熟手。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能顶半台车!你得提前物色、培训。最少,每台车得配一个主操作手,一个辅助,再加上安全员、现场指挥、维修保养的技工……一个像样的班组,没十来號专业人手转不开。这些人工资可不低,但该花就得花,安全和技术上不能打折。”
林凡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资金、设备、人员、资质,几座大山清晰地摆在面前。但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因为知道了具体要做什么,路该怎么一步步走。
“秦哥,太感谢了,给我理得这么清楚。”林凡合上本子,诚恳地说。
“客气啥,你做事靠谱,我才跟你说这些。”秦处长摆摆手,“你先回去琢磨琢磨,理个计划。公司註册、资质申请这些前期文案工作,可以同步启动。设备和人,得慢慢物色,急不得。有什么不清楚的,隨时来找我。”
从基建处出来,林凡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支烟。窗外是省城的天际线,阳光很好。
两千万的启动资金,专业的人员团队,繁琐的资质申请……事情確实不简单。
但他想起王鑫在电话里毫不犹豫的那句“明天就打离职报告”,想起周文渊轻描淡写却充满信任的“想弄你就弄”。
挑战很大,但值得一试。他得好好规划一下,怎么把这第一步,迈得又稳又扎实。
抽完烟,他回到办公桌前,开始梳理手头的工作。筹备新生意是长远的事,而眼前,周董下午的会议材料还需要最后核对,明天出差的行程也要再確认一遍。
生活和工作,梦想和现实,就这样交织在一起,推动著他向前走。
周五的下午,省城的天显得格外高远,阳光透过办公楼巨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慵懒的光斑。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周末將至的、鬆弛而急切的气息。
林凡坐在自己外间的小办公室里,面前摊著几份刚送过来的文件。他快速瀏览著,把需要周文渊签字的挑出来,不急的归类放入文件夹。键盘旁边的小檯历上,周五这一格被他用红笔轻轻圈了一下。这一周,总算是要忙到头了。
这一周確实不轻鬆。周文渊新官上任,又是大刀阔斧整顿后的关键时期,会议一个接一个:班子会、安全生產专题会、地市公司视频调度会、还有和省里相关部门的协调会。林凡的角色贯穿始终——提前確认日程、准备材料、安排车辆、会议记录、会后落实……事无巨细,都得过心。
作为司机,他得確保周文渊每一次出行的准时、安全和舒適。那辆黑色的a8,他每天早晚都要检查一遍车况,擦得鋥亮。路途上,他不仅是驾驶员,还是最可靠的屏障和耳朵。周文渊有时会在车上闭目养神,思考问题;有时会和他聊几句工作,听听他这个“局外人”最直观的感受;更多的时候,车厢里是安静的,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城市的流动风景。这种沉默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默契和信任。
作为助理,他更像是周文渊工作流程上的一个枢纽。文件从他这里初步过滤,信息从他这里匯总传达,各部门需要协调的事项,很多时候也是先找到他这里。杨志远主抓文字材料,精准高效;林凡则负责把那些纸面上的决策,落实到具体的人、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点上去。他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一定有回音,安排的事一定有著落。几天下来,公司里那些处长、主任们渐渐摸清了路子:找周董匯报工作最好先跟林助理对对时间;有什么需要周董协调的难事,跟林助理通个气,往往能更快找到解决路径。他没什么职权,却自有一种让人信赖的稳妥。
“林助理,”杨志远拿著一个文件夹匆匆进来,额角有点细汗,“这份是下午班子会纪要的修改稿,周董让下班前最终定稿发下去。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林凡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杨志远的文字功底確实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他指著其中一处关於某个项目时间节点的表述:“这里,周董会上特意强调是『三季度末必须完成』,纪要里写成『三季度內完成』了,意思有差別,改过来吧。”
杨志远一拍脑门:“对对,是我疏忽了,马上改。” 他佩服地看了林凡一眼,这么细的差別都记得清楚。
处理完纪要,林凡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五十。他起身,轻轻敲了敲里间办公室的门,然后推开。
周文渊正站在窗前,背对著门,看著楼下院子里开始陆续驶出的车辆。听到声音,他转过身。
“周哥,五点了。今天没有其他安排,您看是再处理一会儿文件,还是准备下班?”林凡问。
周文渊舒展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一丝一周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下班吧。这周够充实的。你也早点回去陪陪孩子。”
“好,那我先去把车开过来。”
林凡下楼,到地下车库。黑色的a8安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他像往常一样,绕车一周,看了看轮胎,拉开车门检查了一下內饰和仪錶盘,然后才坐进驾驶位,点火预热。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他把空调调到舒適的温度,等待周文渊下来。
几分钟后,周文渊拎著公文包出现在车库电梯口。林凡下车,接过公文包放在副驾,然后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子平稳地驶出公司大院,匯入周五傍晚格外拥挤的车流。收音机里播放著舒缓的轻音乐。
“这一周,感觉怎么样?”周文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放鬆后的隨意。
“节奏挺快,但还好,都跟得上。”林凡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就是各部门刚开始適应新要求,有些流程还需要磨合。”
“嗯,正常。急不得,但也松不得。”周文渊说,“你这边,跟杨志远配合得还行?”
“挺好,他笔头快,心也细。我们分工明確,没什么扯皮的事。”
“那就好。”周文渊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缓慢移动的车龙,“你那个吊车的事,琢磨得怎么样了?”
“正想跟您匯报呢。”林凡一边注意著路况,一边说,“这几天跟秦处又聊了两次,大概门道摸清了。资金、设备、人手、资质,几座大山,得一步一步搬。我打算先启动公司註册和资质申请这些前期工作,设备和人慢慢物色。我兄弟王鑫,这周末应该能过来,当面细聊。”
“思路对。稳扎稳打,別贪快。”周文渊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公司这边合规支持的,比如需要开个证明、了解一下行业规范,你可以直接找秦处,或者让志远以调研的名义帮你问问,都行。把握住『合规』两个字就行。”
“明白,周哥。谢谢您。”
“谢什么。”周文渊摆摆手,换了个话题,“周末有什么安排?带孩子出去玩?”
“看情况,王鑫要是来了,得先跟他碰面。孩子们念叨想去动物园,如果时间来得及就周日去。”
“嗯,多陪陪家人。工作永远做不完。”
堵堵停停,平时半小时的路,开了一个小时才到周文渊住处。林凡停好车,把公文包递给他。
“周哥,周末愉快。有事您隨时打电话。”
“好,你也好好休息。周一见。”
看著周文渊走进大门,林凡才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紧绷了一周的神经,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开始鬆弛下来。
回到“锦绣山河”的家,停车入库。还没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动画片的声音。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爸爸回来啦!”宝宝贝贝像两颗小炮弹一样衝过来。
林凡笑著蹲下,一手一个抱住。王娟繫著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著笑:“今天挺准时啊。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岳父在阳台上侍弄新买来的几盆花,岳母在摆碗筷。一切都是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模样。
吃饭的时候,孩子们嘰嘰喳喳说著幼儿园的趣事,王娟聊著店里新款式的销售情况,岳父母说著在小区里认识的新朋友。林凡听著,偶尔插一两句,感觉一周的疲惫都被这平淡温馨的家庭生活慢慢熨平了。
饭后,哄睡了两个孩子,林凡和王娟才有空在沙发上坐下。
“王鑫刚给我发信息了,”林凡说,“他明天下午的火车。”
“那正好,明天上午我带爸妈和孩子们去超市大採购,给你们腾地方,你们哥俩好好聊。”王娟很体贴,“聊正经事,家里方便,比在外面强。需要我准备点什么吗?”
“不用,我们俩隨意就行。”林凡握住她的手,“就是这事……真干起来,前期投入不小,可能得动家里的钱。”
王娟反握住他,语气平静而坚定:“钱的事你不用有压力。咱们现在有这个条件,股票、店里的流水,都能支撑。关键是你看准了,人靠得住,事情合规,我就支持。再说了,这也是给咱们家未来多铺一条路。”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林凡心里暖暖的,那些关於资金压力的思虑,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夜深人静,林凡站在二楼的阳台,看著小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一周的工作结束了,新的挑战和机遇就在眼前。他不再是钢城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林凡了。在省城,在周文渊的羽翼下,他有了更稳的根基,也有了尝试拓展的底气和能力。
从司机到助理,身份没变,但肩上的责任和心中的版图,似乎正在悄然扩大。周末过后,王鑫的到来,將会是迈出的实质性第一步。
夜风微凉,却让人头脑清醒。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明天,又是需要认真面对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