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新上任的基建处处长在一家环境雅致的饭店小包间做东，请林凡吃饭。
    处长姓秦，四十出头，是从基层项目上实干出来的，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利索劲。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秦处长很会来事，话题也敞亮，从工作聊到家庭，既不显得过分套近乎，又让人觉得真诚。
    “林助理，不，这儿没外人，我叫你声林老弟。”秦处长给林凡添上茶，语气推心置腹，“我这个人直，有啥说啥。这次我能上来，得谢谢周董整顿风气的决心，也得感谢你之前……嗯，算是拨乱反正，给我腾了这个位置。”
    林凡摆摆手：“秦处言重了，都是按规矩办事，周董眼里容不得沙子。”
    “是这话！”秦处长点头，“所以啊，我这上任第一把火，就想把事儿干在明处，干得漂亮。这不，马上有个大风电项目要启动，省里重点工程，一期就得干五年。”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但眼神清亮，没什么鬼祟气：“老弟，这里头有个环节，我觉得你可以考虑。风电设备，那些大叶片和机舱，安装全靠重型吊车。这一块业务，我们可以合规合法地分包出去，因为需要使用好多大吨位吊车，公司不可能一下採购这么大一批吊车。”
    林凡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接话，只是看著秦处长。
    秦处长迎著他的目光，话说得更直白了：“我的意思是，这个吊车租赁和安装的活儿，利润稳定，周期长。你可以组织些信得过的人，比如老家靠谱的亲戚，或者知根知底的朋友，成立个规范的小公司或者施工队来接。所有流程，我保证在阳光下走，该招標招標，该签合同签合同，绝不会有半点猫腻让你为难。就是想让你身边人，也有个正经长远的营生。”
    林凡沉默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秦处长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平静的心湖。
    这一世，他从重生那一刻起，目標就很明確：为自己和至亲的小家谋一个“安稳富贵”。他做到了，甚至超额完成。跟著周文渊，他地位超然，生活优渥，王娟生意成功，父母安康，姐姐一家也过得不错。
    可秦处长这番话，猛地戳中了他心里一个从未仔细思量过的角落。
    他下意识地回想，这一路走来，自己是不是太“独善其身”了？
    他想起了好兄弟王鑫。在钢城机厂车队，王鑫是他落魄时为数不多真心的朋友。后来自己起来了，帮王鑫提成了副队长，但也仅此而已。王鑫的生活改变了吗？有，不缺好烟好酒了，出去有面子了，可本质上，他还是那个需要轮班、靠著工资和一点外快过活的司机队长。自己似乎从未真正拉他一把，帮他开闢一条更宽的路。
    还有老家的那些亲戚……前世自己混得灰头土脸，亲戚关係也淡漠了。这一世条件好了，逢年过节礼数周到，但也仅限於此。有没有那么一两个本分踏实、却苦於没有门路和机会的？
    以前他觉得，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不想利用和周文渊的关係去“安排”人，也怕给周文渊惹麻烦，影响到自己在周文渊心里的形象。
    但秦处长提出的这个方式，似乎不一样。这是利用信息和位置优势，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为信任的人提供一个公平竞爭和努力的机会。就像秦处长说的，一切可以摆在明面上，合规合法。
    “不仅要自己过得好，也要有能力让身边的人一起变好。”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在林凡心里迅速扎根、生长。
    是啊，他重活一世，积累了人脉、见识和资源，难道只是为了独善其身吗？在省城这个更大的舞台，他是否也应该为家人、为孩子未来的根基，织就一张更结实、更温暖的关係网？这不仅仅是特权，更是一种责任和能力的延伸。
    林凡抬起头，眼神里之前的犹豫沉淀下去，换上了一抹清晰的亮光。他拿起酒壶，主动给秦处长斟了一杯。
    “秦哥，”他换了称呼，语气诚恳，“你这个提议，我得好好想想，也得回去问问家里人的意思。不过，这份情谊，我林凡记下了。来，我敬你一杯。”
    这杯酒，意味已经不同。秦处长脸上露出笑容，痛快地一饮而尽。他知道，这事儿，有门儿了。
    饭局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回家的路上，林凡开著车，车窗外的霓虹流淌成彩色的河。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王鑫肯定要叫上，他懂车，人稳当，可以负责这一块的核心；老家那边，哪个堂兄弟或表兄弟是踏实肯干又能管点事的？启动资金不是问题，王娟生意上的现金流完全可以支撑前期投入，甚至这可以算作家庭资產配置的一部分……
    一种全新的、带著温度的谋划感，取代了以往只关注自身小家的满足感。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又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林凡回到家，屋子里还亮著温暖的灯。推开客厅门，就听见动画片热闹的声音。宝宝和贝贝俩小人儿正並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著小脑袋看得入神，连爸爸进来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林凡笑著走过去，在沙发坐下。
    “爸爸！”两个孩子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动画片也不香了，欢呼著就爬起来往林凡身上扑。林凡一手一个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两个小身子软乎乎的，带著儿童沐浴露的香味，一人一边紧紧搂著他的脖子，“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像是要把一天没见的份儿都补回来。
    “乖，今天在幼儿园有没有听话？”林凡用下巴轻轻蹭蹭孩子们柔软的头髮。
    “听话了！老师还给我贴小红花了！”宝宝抢著说。
    “我也贴了！”贝贝不甘示弱。
    林凡就陪著他们，把动画片最后那点尾巴看完。岳母从厨房出来，见状笑道：“回来啦？俩小的就盼著你呢，不肯早睡。来，宝宝贝贝，跟姥姥洗漱去，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两个孩子这才依依不捨地从爸爸腿上滑下来，跟著姥姥走了，还一步三回头。
    王娟从楼上下来，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茶，走到林凡身边坐下，把温热的茶杯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累了吧？喝点茶。”她声音柔和，带著居家特有的鬆弛感。
    “还好，就是聊得久了点。”林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度正好，茶香清冽，让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鬆快了些。他舒服地往后靠进沙发里。
    “今天店里怎么样？”他隨口问起。
    “挺顺的。”王娟也放鬆地靠著，语气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省城这家店定位准，生意比预想的还好。我正琢磨著，下半年或者明年初，在市中心再物色个更大的地方，开一家旗舰店。把『娟凡』的牌子，在省城真正立起来。”她说起生意，眼睛里有光，那是属於她自己的天地。
    “好事啊，看准了就干，资金不够家里有。”林凡无条件支持，他喜欢看王娟这副有追求、有奔头的模样。
    “知道啦，大老爷。”王娟笑著斜他一眼，顿了顿，语气更关切了些，“你呢？听你电话里说，今晚是跟新上任的基建处长吃饭？聊得还行？”
    “嗯，人不错，挺实在，也有想法。”林凡放下茶杯，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晚上秦处长提到的风电项目吊车租赁的事，用最直白的话跟王娟说了说。“……他是这么个意思，觉得这活儿合规合法，周期长利润稳，建议我可以找些靠谱的人，比如亲戚朋友，组个队来接。”
    王娟听得很认真，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你怎么想？”
    林凡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著：“我路上就在想。以前吧，总觉得咱们自己过好了就行，別给周哥添麻烦，也別整那些牵扯不清的事。可今天听他这么一说，再想想王鑫，想想老家一些本分却没啥门路的亲戚……好像，是不是也该带著他们一起往前走走？”
    他看向王娟，眼神里有思索，也有徵询：“王鑫跟我这么多年，人绝对靠得住，懂车也能管点事。这摊子要是真能合规做起来，让他牵头，是个好出路，比在厂里熬年头强多了。我寻思著，先打个电话跟他好好商量商量，看看他的意思，也摸摸这里头的具体门道。”
    王娟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嘴角弯起温柔而理解的弧度：“你想做的，肯定有你的道理。王鑫那人確实实在，能拉他一把是好事。只要事情是堂堂正正做的，不违反规矩，我支持你。家里这边，资金要是需要周转，你不用担心。”
    她的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林凡心里最后一丝不確定。他不需要多解释，王娟总是能懂他的考量，无论是在钢城的小心谨慎，还是如今在省城想要尝试的、更有担当的拓展。
    “嗯，我先跟王鑫通个气，详细聊聊。”林凡心里踏实了，感觉肩上的担子虽然重了一点，但方向更明確了。
    这时，岳母带著洗漱完毕、香喷喷的两个小傢伙出来了。宝宝贝贝穿著可爱的睡衣，睡意朦朧地又来黏爸爸，一人抱住一条腿。
    “好了好了，该睡觉了，明天再跟爸爸玩。”王娟笑著起身，一手牵一个，“走，妈妈给你们讲睡前故事。”
    林凡看著妻儿上楼的背影，听著隱约传来的轻柔说话声，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杯温茶。客厅里暖黄的灯光笼罩著一切，平静，踏实，却又孕育著新的可能。
    他拿出手机，找到了王鑫的號码。是时候，给好兄弟打个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