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的手,在完成这个动作后,无力地垂下。
她站在黑板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雕。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做出这个选择。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尊严。
为了用最標准,最无可指摘的姿態,迎接那份早已註定的绝望。
考场內,没有立即传来任何指令。
只有赵雪粗重的喘气声。
以及心臟,擂鼓般狂乱的跳动。
她等待著。
等待著那句宣判她死刑的广播。
等待著那份,属於“標准绝望”的最终降临。
然而。
预想中的“抹杀”並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考场內所有灯光,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红光,像鲜血一样,洒满了整个纯白空间。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尖锐,高亢,震得赵雪耳膜生疼。
这不是结束的信號。
这是……惩罚的开始。
赵雪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抬起头。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在红光中,显得更加诡异。
它们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她几乎窒息。
紧接著。
班主任那毫无起伏的广播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平铺直敘的语调中,竟然带上了一丝,可以称之为“遗憾”的情绪。
“错。”
一个字。
像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赵雪的头顶。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偽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为什么?”
赵雪猛地转过身。
她对著空无一人的考场,歇斯底里地大喊。
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的压抑和嘶吼,变得乾涩沙哑。
“这里不是重点班吗?”
“不是只要分数吗?”
她指著黑板上,那个被她圈出来的“a”。
“考上大学!这难道不是標准答案?”
“这难道不是你们一直以来,都在强调的?”
她不甘。
她愤怒。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迎合。
去扮演一个“標准学生”。
结果,换来的却是,一个冰冷的“错”字。
这比直接的抹杀,更让她感到屈辱。
班主任那庞大而模糊的身影,在红光中,缓缓从墙壁里“挤”了出来。
它没有回答赵雪的问题。
它只是,一步一步,朝著赵雪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赵雪的心臟上。
沉重。
压抑。
当班主任走到赵雪面前时。
那张模糊的脸,突然裂开。
像一张被撕烂的画卷。
那张嘴,从一边耳根,一直裂到另一边耳根。
露出一排,森白,尖锐的牙齿。
它盯著赵雪。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丝毫情感。
只有一种,纯粹的,玩弄的恶意。
“因为这题,是多选题。”
班主任的声音,从那张裂开的嘴里,缓缓吐出。
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嘲弄。
赵雪的身体,猛地一颤。
多选题?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停摆。
她以为,她已经看穿了规则。
她以为,她已经摸清了设计者的脉络。
她以为,她用最“標准”的方式,去迎接这份“標准绝望”。
结果。
她连题目类型,都判断错了。
班主任那张裂开的嘴,继续“咧”得更大。
“作为学生,你不能有选择。”
它凑近赵雪。
那股腐朽,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赵雪胃里一阵翻涌。
“你应该全选,或者全不选。”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炸开。
全选?
或者全不选?
这算什么答案?
这根本就是一种,精神上的阉割。
它不允许你思考。
它不允许你判断。
它只要求你,绝对的服从。
班主任那张裂开的嘴,几乎贴到了赵雪的脸上。
它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赵雪。
“你试图揣测出题人的意图。”
“这就是,最大的错误。”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赵雪的心臟上。
她所有的挣扎。
所有的思考。
所有的“反抗”。
在这一刻,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她以为自己在和规则博弈。
结果,她只是在规则的掌心,跳了一支,可笑的舞。
塔楼。
豪华行政套房內。
陈默愉快地靠在沙发上。
他晃动手里的冰可乐,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屏幕里,赵雪的脸,煞白一片。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看吧。”
陈默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自语。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这就是职场的最高境界。”
“老板根本不在乎你选什么,他只在乎,你有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喝了一口可乐。
碳酸饮料的气泡,在他喉咙里炸开。
带来一阵,舒爽的刺激。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以为能猜透老板的心思。”
“结果呢?”
“你连老板出的是单选题,还是多选题,都分不清。”
陈默的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
“所谓的『揣摩上意』,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只是个笑话。”
“他想让你错,你就是错。”
“他想让你死,你就是死。”
“跟你的答案,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將杯子放下。
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这道题,考验的不是智商。”
“是服从性。”
“是看你,有没有资格,当一个,连思考都放弃的——工具。”
考场內。
班主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
它的话语,像一道烙印,狠狠刻在赵雪的心底。
“考试不绝对,就是绝对不考试。”
赵雪的身体,猛地一僵。
考试不绝对,就是绝对不考试。
这句话,像病毒一样,在她脑海里疯狂扩散。
它扭曲了她所有对“考试”的认知。
它抹杀了她所有对“学习”的理解。
它告诉她。
在这个副本里。
没有“差不多”。
没有“大概”。
没有“还行”。
只有。
绝对。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输了。
输在了最后一刻。
输在了她以为自己“看透”了规则的,那点可笑的“赌徒心理”上。
她以为,她用“反抗”得到了及格分。
她以为,设计者在期待“个性”。
她以为,她能用“標准答案”,来博取一线生机。
结果。
所有的“以为”,都是错。
她只是,在按照设计者的剧本,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班主任那张裂开的嘴,缓缓合拢。
它的身体,开始重新融入墙壁。
巨大的红光,也开始消退。
警报声,逐渐减弱。
最终。
整个考场,重新恢復了纯白。
恢復了死寂。
班主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墙壁中。
只留下,那句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宣判。
“下课。”
两个字。
赵雪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她双腿一软。
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的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
她不哭。
不喊。
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所有的希望。
所有的挣扎。
所有的愤怒。
在这一刻,都被这两个字,彻底碾碎。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考场內。
只剩下赵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
和那块,空无一物的黑板。
以及。
头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无情审视著她,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