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撞击桌面的余音还在饭厅里迴荡。
那是一种沉闷的、类似骨头碰撞木头的声响。
大家长依旧闭著眼,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但大姨的手確实缩回去了。
她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一半。
不过,她並没有打算放过苏晓。
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重新定格在苏晓惨白的小脸上。
“说话呀,孩子。”
大姨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锐,却多了一股阴惻惻的黏腻感。
“考得怎么样?跟大姨说说,大姨又不吃人。”
苏晓的身体还在发抖。
在她的视野里,大姨虽然缩回了手,但那张嘴依旧咧得很大,牙缝里塞著红色的肉丝。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一。
林一没有转头。
他端著那个脏兮兮的茶杯,视线垂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梗上。
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微微向下,做了一个极其隱蔽的按压动作。
向下。
低头。
示弱。
苏晓咬住了嘴唇。
她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但她懂林一。
既然队长让她低头,那她就趴在地上。
“大姨……”
苏晓的声音带著哭腔,这不是演的,是被嚇出来的。
“我……我没考好。”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粉色的新拖鞋,整个人缩成一团。
“在班里……排倒数。”
“老师说……说我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让您失望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一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赌。
赌这些“亲戚”的恶意,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践踏”。
如果苏晓说自己考得好,那就是在挑战长辈的权威,是在炫耀,会激起他们的嫉妒和毁灭欲。
但如果她自己躺平了任嘲……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
大姨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其响亮,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在颤。
她伸出手,再次拍了拍苏晓的肩膀。
这次没有用力,甚至带著几分诡异的“慈爱”。
“没考好就没考好唄!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大姨转过头,对著满桌子的亲戚大声嚷嚷,语气里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嘛,这读书啊,还是得看天分。不像我家那个孙子,天天就知道玩,结果一考试就是全校前十,拦都拦不住。”
她回过头,看著苏晓,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没事啊晓晓,笨鸟先飞嘛。实在不行,以后找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也是一辈子。大姨不怪你。”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苏晓脑海中响起。
【你的坦诚满足了长辈的预判,並展现了谦逊。】
【面子值+5】
【当前面子值:105/100】
苏晓愣住了。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著大姨那张笑得像朵菊花一样的脸。
活下来了?
不仅没扣分,还加分了?
林一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背部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
果然。
在这个副本里,“优秀”是原罪。
“平庸”和“无能”,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这些npc需要的不是一个优秀的晚辈,而是一个能衬托他们优越感的废物。
只要你过得比我差,我就高兴。
只要我高兴了,我就给你面子。
这就是《闔家欢乐》的底层逻辑。
一种扭曲的、吃人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中式亲情”。
“行了行了,別光顾著说孩子。”
二舅把嘴里的骨头吐在桌上,发出“噗”的一声。
他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桌子中间堆积如山的菜餚,像探照灯一样扫视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林一身上。
“小山是个粗人,晓晓是个孩子,那个谁……”他指了指钱月,“是个大龄剩女。”
钱月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林一啊。”
二舅慢悠悠地开口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滋溜一声,抿了一口白酒。
辛辣的酒气在饭厅里瀰漫开来。
“听说你在大城市工作?好像是什么……写字楼里的白领?”
来了。
林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知道,躲不过去。
作为这个四人小队里唯一的成年男性角色,且看起来最“正常”、最“体面”的人。
他天然就是这些亲戚集火的目標。
“二舅,就是在公司里打杂的。”
林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毫无攻击性的职业假笑。
“打杂?”
二舅嗤笑了一声,显然不信。
“谦虚了吧?我看你这身行头,虽然不咋地,但那股子精气神儿不一样。”
他放下酒杯,身体往前凑了凑,那张油腻的大脸几乎要压到盘子里。
“跟二舅透个底。”
“一个月,能挣多少?”
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亲戚都停下了筷子。
三姑也不嗑瓜子了,大姨也不劝菜了。
就连那两个一直低头吃饭的阴沉老太太,也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林一。
十几双灰白的眼睛里,闪烁著同一种光芒。
贪婪。
嫉妒。
还有一种等著看好戏的戏謔。
这是一个绝杀局。
林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cpu几乎要烧起来。
这个问题,比刚才苏晓那个难回答一万倍。
苏晓是学生,可以说成绩差。
他是成年人,是男人。
如果说挣得少。
二舅马上就会变脸:“大城市混这么惨?还不如回来搬砖!丟人现眼!”
判定为“没出息”,扣分。
如果说挣得多。
比如“两三万”。
二舅的脸色会更难看,然后马上就会有借钱、安排工作、甚至道德绑架的连环套等著他。
“哎呀,挣这么多,借二舅两万花花唄?”
“给你表弟在城里买套房唄?”
一旦拒绝,就是“为富不仁”、“六亲不认”。
扣分扣到死。
至於撒谎……
林一瞥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在这个副本里,任何明显违背常识或者容易被拆穿的谎言,都会触发规则反噬。
不能高。
不能低。
不能假。
林一沉默了三秒。
他突然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极重,极沉,像是把肺里的气都嘆空了。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镜片。
动作迟缓,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沧桑。
“二舅,您是长辈,我不瞒您。”
林一重新戴上眼镜,苦笑了一声。
“看著是光鲜,穿著西装,坐著办公室。”
“其实那就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像是要把心里的苦水压下去。
“一个月工资发下来,看著是不少,好几千呢。”
“可您算算帐啊。”
“房租一交,两千没了。水电煤气网费,几百没了。每天坐地铁、吃盒饭,又是两千。”
“这还没算偶尔有个头疼脑热,去趟医院就是半个月工资。”
林一伸出手,摊开掌心,空空如也。
“到了月底,兜里比脸都乾净。”
“有时候还得刷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
说到这,他抬起头,看著二舅,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羡慕。
“二舅,说实话,我真羡慕您。”
“您看您,在家里,房子是自己的,地是自己的。厂里工作稳定,旱涝保收。”
“下了班,喝点小酒,吃点热乎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这才是日子啊。”
“我们在外面漂著的,那叫什么日子?那叫流浪。”
“有时候晚上加班到两三点,走在大街上,看著万家灯火,我就想哭。”
“我就想,我要是能像二舅您这么有福气,该多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如泣如诉。
旁边的何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要不是知道林一在塔楼里杀伐果断的样子,他差点就信了这小子在现实里真是个苦逼社畜。
二舅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变了。
原本那种紧绷的、准备找茬的攻击性,慢慢软化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舒適。
那是浑身毛孔都张开的舒坦。
林一不仅承认了自己“混得惨”(满足了二舅的优越感),还把这种“惨”归结为客观环境(大城市开销大),保住了最后的底裤。
最关键的是。
他全方位无死角地吹捧了二舅的生活。
对於这些一辈子没走出过小县城的亲戚来说,没有什么比“大城市回来的白领羡慕我”更让他们爽的了。
“哎……”
二舅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悲天悯人的表情。
他伸出油腻的大手,拍了拍林一的肩膀。
“我就说嘛,外面不好混。”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心气高,非要出去闯。”
“现在知道家里的好了吧?”
他端起酒杯,滋溜一口,把酒喝乾了。
“行了,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歇歇。”
“虽然你没攒下钱,但二舅不嫌弃你。咱们老林家,不看重那个。”
“只要人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你用高超的语言技巧,完美地维护了所有人的面子。】
【不仅满足了长辈的虚荣心,还成功规避了借钱风险。】
【判定:教科书式的哭穷。】
【面子值+10】
【当前面子值:117/100】
林一不动声色地把肩膀从二舅的手底下移开。
衣服上留下了一个油乎乎的手印。
但他不在乎。
这一关,过了。
……
观察室。
陈默靠在椅上。
屏幕上,林一那张写满了“疲惫”和“羡慕”的脸被特写放大。
“有点意思。”
陈默的嘴角浅笑。
之前的方昊,是靠智商在硬解谜题。
而这个林一,是在“玩”规则。
他不仅看穿了副本的杀人逻辑,甚至开始反向利用这些npc的性格缺陷来刷分。
“把自己的姿態放低到尘埃里,让对方无路可走。”
“这才是中式酒局的精髓啊。”
“既然这么会演,待会的戏你们就好好演戏。”
另一个阶段他来了【阶段推进:敬酒】。
……
饭厅里。
第一轮的“审问”似乎告一段落。
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大家都在埋头吃菜,虽然吃相依旧难看,咀嚼声依旧刺耳,但至少那种隨时会暴起杀人的压迫感少了很多。
就在何山准备偷偷夹第二块红烧肉的时候。
篤。
篤。
篤。
三声闷响。
大家长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上。
所有的咀嚼声,瞬间消失。
二舅放下了筷子。
三姑吐掉了瓜子皮。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把目光投向了主位。
那个一直闭著眼、仿佛已经睡著了的乾瘦老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指了指桌子中央的那瓶白酒。
哗啦。
大姨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她一把抓起那瓶白酒,脸上掛著那种亢奋到有些扭曲的笑容。
“来来来!”
“孩子们都回来了,这么大的喜事,光吃菜怎么行?”
“咱们得敬大家长一杯!”
她拧开瓶盖。
一股浓烈刺鼻的味道瞬间冲了出来。
大姨抓起四个空杯子。
咕嘟咕嘟。
倒满。
液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里面似乎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游动。
“这是大家长珍藏了三十年的好酒!”
大姨把四个溢出来的酒杯,重重地顿在林一四人面前。
酒液溅出来,落在桌布上,冒起一丝白烟。
“喝!”
大姨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地盯著林一。
“这是长辈赐的福气!”
“谁不喝,就是看不起大家长!”
“就是不给这个家面子!”
林一看著面前那杯浑浊的液体。
杯壁上,倒映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新的规则,开始了。
在这个桌上。
喝,可能会死。
不喝,一定会死。
而且。
怎么喝?
先敬谁?
说什么词?
杯子要端多低?
每一个细节,都是要命的考题。
林一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酒杯。
他的目光越过酒杯,看向主位上的大家长。
老头正看著他。
那张乾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仿佛在说: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