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
    北京，柏悦酒店，三层宴会厅。
    这里正在举行“2017 中国新消费·新零售领袖峰会”。
    台下坐著的，是各大电商平台的高管、顶级投资人、以及手里攥著几千万粉丝的时尚博主。
    他们穿著剪裁得体的定製西装，举著香檳，优雅地交换著名片。
    大屏幕上，ppt 做得精美绝伦，关键词全是：“消费升级”、“中產阶级崛起”、“严选”、“轻奢”。
    “……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才让中国消费者明白，什么是品质。”
    台上，一位戴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在演讲。
    他是某知名精品电商的副总裁，孙志勇。
    “我们教育用户，要喝纽西兰的牛奶，要吃泰国的香米，要用埃及长绒棉的毛巾，这是文明的进步，是商业的进步。”
    说到这里，孙志勇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网兜。
    里面装著几个沾著泥土、大小不一、表皮带著斑点的红苹果。
    正是微光拼团卖的那种。
    “但是，最近行业里出现了一股逆流。”
    孙志勇拎著那个网兜，像是在展示一袋生化武器。
    “某些平台，打著『助农』的旗號，利用人性的贪婪，把这种本来应该在果汁厂或者饲料槽里的东西，卖给了消费者。”
    台下发出一阵低笑。
    “9.9 元，多诱人的价格。”
    孙志勇摇了摇头，嘆息道。
    “但这不仅是对消费者的侮辱，更是对中国供应链的摧毁，如果我们允许劣幣驱逐良幣，允许这种垃圾占领市场，那么我们这十年来建立的『品质电商』壁垒，將在一夜之间崩塌。”
    “朋友们，这不是创新。”
    孙志勇把那一兜苹果重重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倒退。”
    “这是把中国网际网路，拉回到了农耕时代。”
    哗哗哗——
    台下掌声雷动。
    香檳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群掌握著话语权的精英们，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共识：
    微光拼团，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是一个必须被切除的粗鄙毒瘤。
    ……
    ……
    与此同时，网际网路上。
    一场关於“审丑”的狂欢正在发酵。
    在孙志勇演讲的视频被切片上传后，微博和朋友圈迅速被引爆。
    那些平日里晒著下午茶、健身照的都市白领们，仿佛找到了一种新的优越感来源。
    #微光丑苹果挑战# 登上了热搜。
    有人特意花 9.9 元买了一单，不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拍照。
    照片里，一颗长著黑斑的苹果被放在精致的大理石桌面上，旁边是一杯星巴克。
    配文是：
    “这就是传说中的助农苹果？嚇死宝宝了，感觉像是有毒，直接扔垃圾桶了，大家千万別贪小便宜。”
    这种帖子下面，评论区全是附和：
    “天哪，看著就噁心。”
    “微光疯了吧，这种东西也敢卖？”
    “心疼那 9.9 元，能买半杯奶茶呢。”
    “林彻这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
    甚至有“热心”的科普博主髮长文分析：《为什么带斑点的苹果含有致癌黄曲霉素？》。
    虽然毫无科学依据，但在恐慌情绪的推动下，转发量瞬间过万。
    舆论的风向，在短短几个小时內，从“助农”变成了“欺诈”。
    微光总部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
    大量的退款申请像雪片一样飞向后台。
    理由那一栏填的全是：“货不对板”、“垃圾商品”、“看著噁心”。
    ……
    ……
    陕西，洛川。
    中午十二点。
    这里的阳光没有北京宴会厅那么温柔。
    它直愣愣地晒在头顶，烤得人皮肤生疼。
    风里夹著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果园里。
    张县长蹲在地上，看著手机里的那些评论，手在剧烈地发抖。
    “致癌……饲料……”
    这个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困难都咬牙挺住的汉子，此刻眼圈红了。
    “这都是谣言啊！这斑点是被树枝刮的，是被冰雹砸的，皮削了里面全是好肉！怎么就致癌了？怎么就是猪食了？”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一个苹果，不用水洗，直接狠狠咬了一口，嚼得嘎吱作响，仿佛是在嚼碎那些恶毒的文字。
    “我们自己吃了一辈子！要有毒，我早死了！”
    但他愤怒的声音，传不出去。
    在那个由算法、流量和精英话语权构建的网络世界里，农民的声音是微弱的，是被摺叠的。
    林彻坐在旁边的一个破木箱上。
    他正在调试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手机。
    信號不太好，画面有些卡顿。
    沈南站在一旁，举著反光板，脸色凝重。
    “老板，公关部刚才打来电话。”
    “说那个孙志勇的演讲视频转发量太高了，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投资人也慌了，问我们要不要暂停拼团，先发个道歉声明，把这波舆论压下去。”
    “道歉？”
    林彻调整好镜头的焦距，头也没回。
    “我们做错什么了？”
    “是没有发货？还是苹果真的是坏的？”
    沈南语塞：“可是……大家都说是垃圾……”
    “大家？”
    林彻转过头，眼神冷得像冰。
    “谁是大家？”
    “是那个在五星级酒店里喝香檳的孙总？还是那些买都没买过，就在键盘上跟风的所谓中產？”
    林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走到张县长身边，从那一堆被判定为“不合格”的苹果里，挑出了一个最丑的。
    歪瓜裂枣，表面还有一块褐色的果锈，那是被风霜亲吻过的痕跡。
    “县长，別哭了。”
    林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们不是说这是垃圾吗？”
    “他们不是说这是猪食吗？”
    “那今天，我就当著全中国人的面，吃这口『猪食』。”
    林彻看了一眼手錶。
    十二点半。
    正是上班族午休刷手机的高峰期，也是那个名为“舆论”的怪物最饥渴的时候。
    “沈南，开机。”
    “把直播间推流到微光 app 的首页。標题就叫——”
    林彻停顿了一秒，目光穿过果园，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
    “【我在吃垃圾。】”
    ……
    ……
    北京，微光总部。
    技术部接到了指令。
    原本正在轮播“美女跳舞”、“搞笑段子”的微光 app 首页推荐位，突然黑屏了一秒。
    紧接著。
    一个没有滤镜、甚至有些曝光过度的画面，强行挤进了上亿用户的视野。
    没有美顏。
    没有补光灯。
    背景是一片光禿禿的果树和漫天的黄土。
    风声很大，呼呼作响，甚至盖过了说话的声音。
    镜头前，林彻穿著那件沾满了灰尘的黑色衝锋衣，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胡茬也没刮。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能认出这就是那个身家百亿的网际网路新贵。
    直播间的人数瞬间开始飆升。
    10万……50万……200万……
    大家都抱著看笑话、看热闹、或者是来骂街的心態涌了进来。
    弹幕密密麻麻，充满了戾气：
    “这就是那个骗子老板？”
    “退钱！垃圾苹果！”
    “这就是给猪吃的，孙总说得对！”
    “我看你怎么洗！”
    林彻没有看弹幕。
    他就那么坐在田埂上，身后是那个还在抹眼泪的张县长，和几个不知所措的老农。
    “大家好，我是林彻。”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了无数个手机里。
    “刚才有人发给我一个视频，说我在卖垃圾，在侮辱中国消费者的智商。”
    林彻低头，看著手里那颗丑陋的苹果。
    高清镜头下，那上面的疤痕、斑点、灰尘，纤毫毕现。
    “確实挺丑的。”
    林彻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痞气。
    “和超市里那些打了一层蜡、红得像塑料一样的苹果比起来，它確实像个垃圾。”
    说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不是那种精致的削皮刀，而是一把老农用的、磨得发亮的摺叠刀。
    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弹幕里的骂声更大了：
    “承认了！他承认是垃圾了！”
    “这是要干嘛？切开里面全是虫子吧？”
    “噁心，赶紧关播！”
    林彻没有理会那些喧囂。
    他只是静静地握著那个苹果，没有削皮，没有擦洗，甚至连上面的泥点子都没弄掉。
    他把苹果举到了嘴边。
    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