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看著龙建国,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吸了吸被催泪瓦斯呛出的鼻涕,还是听从指令,费力地把那个角落里最大的一个空木箱,拖向被炸开的窗口。
木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刮擦,发出“沙沙”的空洞声响,这声音在紧张对峙的双方耳中,显得格外滑稽和不真实。
楼下的阿尔法队员们,透过红外瞄准镜看著那个窗口,看著那个摇摇晃晃推向窗口的箱子,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个莫名其妙的箱子吸引时,龙建国背对著窗口,抬手按住了耳蜗里的微型通讯器。
他的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像风中的耳语。
“汉斯,让二队把『礼物』开进来。就在楼下广场。”
站在门口,用身体和柜子死死抵住通道的汉斯,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表示收到。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楼梯拐角,枪口稳定得像焊死在半空。
楼下,沃尔科夫將军举著望远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完全看不懂对方的意图,推一个空箱子出来是什么意思?投降的仪式?还是某种新型的诡计?
就在他疑虑的瞬间,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外围防线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蛮横,压过了装甲车引擎的怠速声,压过了风雪的呼啸。
“什么声音!”沃尔科夫放下望远镜,厉声问道。
没人能回答他。
下一秒,答案自己闯了进来。
雪幕被撕开,两道刺眼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刺破了黑夜。
紧接著,是五头钢铁巨兽。
五辆崭新的、掛著奥地利车標的斯太尔重型卡车,完全无视外围那些聊胜於无的路障,以一种碾压的姿態,轰鸣著衝进了这片被封锁的区域。
轮胎捲起积雪与冰块,狠狠砸在btr-80的装甲板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散开!散开!”
前方的阿尔法队员们惊慌地向两侧躲避,生怕被这几头失控的巨兽碾成肉泥。
“吱嘎——”
刺耳的剎车声响彻雪夜,五辆重卡呈一个半圆形,蛮横地停在了三辆装甲运兵车的后面,將阿尔法小组的后路彻底堵死。
车队带起的狂风,吹得士兵们脸颊生疼。
不等沃尔科夫下令,五辆卡车的侧面车厢板,在液压杆的作用下,同时“哗啦”一声,齐刷刷地翻了下来。
装甲车上的探照灯,立刻调转方向,將刺目的光柱打在了卡车的货箱上。
然后,所有人都静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和探照灯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那不是军火。
也不是什么秘密武器。
那是山。
堆积成山的,绿色的梅林午餐肉罐头,在灯光下闪烁著油脂般的光泽。
那是海。
码放整齐的,红色標籤的红星二锅头和透明瓶装的斯托利伏特加,像一片晶莹剔透的海洋。
一排排真空包装的红色腊肠,如同最艷丽的红宝石,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一袋袋雪白的麵粉,堆得比人还高,仿佛下一秒就要倾泻而下,將这片贫瘠的土地彻底掩埋。
这五辆卡车,就是五座移动的、满载著食物与酒精的丰饶之山。
它们和周围这片灰败、冰冷、飢饿的世界,形成了最残酷、最直接的对比。
“咕嚕……”
寂静中,一个士兵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惊人。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年轻的士兵,手里的ak-74枪口无力地垂下,他喃喃自语,像在梦囈:“那是肉吗?真正的肉?”
他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眼神空洞地看著那些酒瓶,声音沙哑:“我已经三个月没领到军餉了,家里孩子连奶粉都没有。”
离指挥车不远的一个小队长,终於忍不住,他回头看向沃尔科夫,声音里带著哀求:“將军,我们……还要打吗?”
黑暗中,有人用一种混合著嫉妒与绝望的语气低声咒骂:“该死,这一车东西能买下整个莫斯科。”
纪律、荣誉、命令……在这一刻,在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面前,被彻底击碎,化为齏粉。
龙建国再次拿起了那个大功率扩音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像魔鬼的低语。
“沃尔科夫將军,这些,只是定金。”
“一点小小的诚意。”
他给了所有人十几秒的消化时间。
“只要你点头,这些东西,连同卡车,都是你的。属於你,和你的兄弟们。”
人群中出现了压抑不住的骚动。
“而且,”龙建国拋出了最后的筹码,“在场的每一位兄弟,我再给一万美金的安家费。”
“现金。”
“美金”这个词,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彻底引爆。
在这个卢布连废纸都不如的时代,一万美金,意味著温暖的公寓,数不清的黑麵包和伏特加,意味著家人可以活下去。
沃尔科夫的脸涨得发紫,那是血液衝上头顶的顏色。他拔出腰间的马卡洛夫手枪,朝天鸣枪。
“砰!”
“不许动!这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然而,枪声在五卡车物资的沉默诱惑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他握枪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不再是部下们服从、狂热的眼神。
那是一双双冒著绿光的、属於野兽的眼睛。
那是飢饿,是渴望,是贪婪,是赤裸裸的、不做任何掩饰的欲望。
他们看的不是他这个將军,而是在看一个挡在他们与食物之间的障碍。
他身旁的副官,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悄然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自己的枪套上。
沃尔科夫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他知道,他输了。
不是输给眼前这个神秘的东方人,而是输给了这个该死的时代。
国家让他们在这里挨饿受冻,用虚无的荣誉去填饱肚子。
而敌人,却开来了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食物和金钱。
忠诚?
忠诚值几个钱?
风雪,好像变小了。
沃尔科夫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马卡洛夫手枪,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噗”的一声,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厚厚的积雪里。
將军那钢板一样挺直的脊樑,在那一刻,垮了下去。
公寓楼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龙建国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大衣,身上那件考究的西装,在一群穿著臃肿冬装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拿著那瓶刚刚打开的斯托利伏特加。
那些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阿尔法队员们,在他面前,如同摩西面前的红海,自动向两侧分开一条道路。
他穿过这片由钢铁和杀气组成的丛林,来到沃尔科夫面前。
拧开瓶盖,將那瓶在寒风中依然散发著穀物香气的伏特加,递了过去。
“將军,暖暖身子吧。”
“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
沃尔科夫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龙建国,又看了看那瓶酒。
他一把夺过酒瓶,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食道和胃,也灼烧著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咳……咳咳……”
他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你要我们……做什么?”
龙建国没有回答他。
他转身,望向远处被铅灰色天空笼罩的莫斯科城。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由无数苏维埃风格建筑构成的灰色森林。
“我要那个城市里,所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