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整个基地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一张针对“汉斯·舒尔茨”的大网，正以一种无形的方式悄然收紧。
    上午九点，焊工刘建军被从禁闭室里放了出来。
    王铁柱亲自找他谈话，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经过组织的仔细调查，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之前的事情是一场误会，是有人恶意栽赃陷害。
    “小刘啊，你是个好同志，组织上是信任你的。”王铁柱说得情真意切，“不过呢，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揪出那个陷害你的坏人，从今天起，我们会派两个同志，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你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
    刘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能被放出来，总归是好事。他千恩万谢地回到了车间。
    但他很快就发现，所谓的“保护”，其实是更严密的监视。
    无论他去哪，哪怕是上厕所，门口都站著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卫科干事。他彻底失去了和外界联繫的可能。
    这个消息，通过舒尔茨安插在基地外围的观察哨，很快就传递了出去。
    “目標小组五人，赵、孙、李、王四人失联，只有刘建军一人正常返岗，但处於被监控状態。”
    当舒尔茨在他的办公室里，通过一台偽装成收音机的设备，收到这条信息时，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情况和他预想的最坏局面一模一样。
    四个人消失，一个人被“优待”。这在情报工作的逻辑里，只有一个解释——刘建军叛变了。
    他出卖了所有人，换取了宽大处理。
    舒尔茨的后背渗出了冷汗。他立刻开始评估损失。赵得財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和孙桂芬的联络方式。
    如果赵得財也招了，那他现在就已经暴露在中国安全部门的视线之下了。
    他必须立刻向总部匯报，请求撤离。
    就在他准备起草加密电文的时候，他的办公室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英国大使馆的武官助理，一个叫史密斯的傢伙，以“交流驻外武官工作经验”为由，前来拜访。
    史密斯满脸笑容，东拉西扯，问的却都是一些关於西德联邦情报局最近在欧洲的“大动作”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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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舒尔茨先生，我听说你们bnd最近在柏林可是干得漂亮啊，把斯塔西的余孽一锅端了。不过，好像也惹了点小麻烦？我听说，连cia都对你们有些意见呢？”
    史密斯的话，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舒尔茨的心上。
    他怎么会知道柏林的事情？这是bnd的绝密行动！
    舒尔茨强作镇定地应付著，但他的额头已经见了汗。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英国人是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他们是来打探虚实的。
    送走了笑眯眯的英国人，舒尔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苏联大使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克格勃驻京城的副站长，那个叫伊万诺夫的北极熊，邀请他晚上去老莫餐厅“喝一杯”。
    舒尔茨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英国人、苏联人……他们都来了。
    这说明，他的小组被端掉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內传开了。他现在成了一个被同行围观的笑话。
    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里，外面全是虎视眈眈的眼睛。
    就在他心烦意乱，准备不顾一切地向总部发报时，办公室的机要员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刚收到的，从波恩总部发来的加密电报。
    舒尔茨看到电报的加密等级时，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bnd內部最高级別的“红色指令”，通常只在处置叛徒或启动最高级別紧急预案时才会使用。
    他颤抖著手，在自己的解码器上输入了密钥。
    一行冰冷的德文字母，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
    “舒尔茨小组已暴露，『知更鸟』计划有泄露风险，建议立即启动『清洁程序』。”
    当看到“知更鸟”这个代號时，舒尔茨的脑子“嗡”的一声。
    “知更鸟”！
    那是bnd策反斯塔西高层，从而一举摧毁其在柏林残余势力的核心行动代號！
    这个代號，在整个bnd，知情者不超过五个人，他舒尔茨根本不够级別接触到！
    为什么会出现在给他的指令里？
    而且，指令的內容是……“清洁程序”？
    在bnd的黑话里，“清洁程序”只有一个意思——物理清除。灭口。
    舒尔茨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他终於想明白了。
    不是刘建军叛变了。
    是总部要牺牲他！
    因为他在中国的行动失败，可能会牵连到更重要的“知更鸟”计划，所以总部决定，把他和他的小组，连同所有秘密，一起“清洁”掉！
    他，汉斯·舒尔茨，一个为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忠诚服务了十五年的情报官，现在成了一枚可以隨时丟弃的棋子。
    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瞬间吞噬了他。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来，衝到保险柜前，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备用护照和一沓厚厚的美金。
    他要跑！立刻！马上！
    他不能从正常渠道离开，机场和火车站现在肯定布满了中国人的眼线。他必须偷渡！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为了以防万一，联繫过的一个香港蛇头。
    舒尔茨像一头惊慌失措的野兽，衝出了他的办公室，衝出了大使馆。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而是上了一辆计程车，消失在京城川流不息的车河里。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栋楼顶上，用高倍望远镜监视著西德大使馆的海因里希和王铁柱，看得清清楚楚。
    “鱼……跑了。”王铁柱放下望远镜，有些不解地问，“海因里希同志，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他崩溃了。但就这么让他跑了？”
    “他跑不掉的。”海因里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他走出大使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是一个享有外交豁免权的外交官了。他是一个私自脱离岗位的叛逃者。”
    他拿起对讲机，冷静说道：“沃尔夫冈，迪特尔，目標已经出笼，交给你们了。记住，我要活的。他脑子里的东西，比他这个人更有价值。”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两个轻鬆的回答。
    王铁柱看著海因里希，心中充满了敬畏。
    从发现线索，到锁定目標，再到心理战逼迫目標自乱阵脚，最后张网捕鱼。
    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个隱藏在基地內部多年，牵扯到外交层面，让他和罗部长束手无策的间谍网络，就在这短短的两天內，被这三个德国人，以一种艺术的方式，彻底摧毁了。
    “一网打尽。”王铁柱由衷地感嘆道。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到了办公室的黑板前，拿起板擦，將上面画的那个复杂的金字塔网络，一点一点，全部擦掉。
    最后，黑板上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仿佛那张曾经威胁著国家安全的巨网，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王科长。”海因里希放下板擦，转过身来，“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目光，投向了窗外，投向了这座古老而复杂的城市。
    “我们只是清理了一个老鼠窝。但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向我们敞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