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保卫科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赵得財像一摊烂泥，瘫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遭到任何打骂，王铁柱甚至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但他的心理防线，在被捕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当王铁柱把那份被迪特尔破解並列印出来的电文，摔在他面前时，他彻底放弃了抵抗。
    电文內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红线结出现，请求指示，b组暴露风险极高。”
    白纸黑字，连他自己设置的几个用於身份验证的暗码都一毫不差。
    人赃並获，物证如山。
    他知道，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
    “说吧，老赵。”王铁柱坐在他对面，亲自审讯，“你的上线是谁，下线有几个，这些年都送出去了什么情报。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给自己留点体面。”
    赵得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下场。在最初的沉默后，他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交代了所有的事情。
    他的上线，確实是那个叫孙桂芬的老太太。他们通过公园的死信箱进行非接触式联络。
    他的下线，就是食堂那三个“哨兵”，负责帮他收集一些非核心区域的零散信息，比如人员调动、物资运输、设备更替等等。
    这些年，他利用採购的职务之便，陆陆续续送出去了大量关於基地后勤保障、人员结构、甚至一些非核心项目的研究进度。
    那个被沃尔夫冈在泔水桶里找到的公式，就是他通过收买食堂清洁工，从实验室垃圾里获得的。
    他的交代，与海因里希之前的推测和调查结果，几乎完全吻合。
    “你的直接控制人是谁？那个让你戴欧米茄手錶，给你古龙水的人。”王铁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赵得財的声音在发抖，“我只知道，他叫『舒尔茨先生』，是西德大使馆的一名外交官。我们每隔一个月，会在王府井的外文书店见一次面。他会把我的『工资』和新的指令，夹在一本我看不懂的德文书里给我。”
    一切都对上了。
    王铁柱记录完口供，走出了审讯室。走廊里，罗部长和海因里希正在等他。
    “都招了。”王铁柱把记录本递给罗部长，“跟你们分析的，一模一样。”
    罗部长接过本子，快速地翻看著，脸色越来越凝重。赵得財泄露的情报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数量庞大，性质恶劣。这个案子，已经足够惊动最高层了。
    “那三个哨兵和孙桂芬那边呢？”罗部长问。
    “也都在同一时间控制住了。”王铁柱回答，“孙桂芬家里，搜出了大量的现金和一部备用电台。那三个小子，一嚇唬就全尿了，什么都交代了。”
    “干得漂亮，王科长。”海因里希难得地夸奖了一句。
    王铁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场行动，他虽然是执行者，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总设计师，是眼前这个德国人。
    “海因里希同志，”罗部长合上本子，神情严肃地问，“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整条线都清楚了。但是，最关键的那个『舒尔茨』，他是外交官，我们动不了他。这件事，你看……”
    这才是最棘手的地方。
    他们不能衝进大使馆抓人，那样会引发严重的外交纠纷，在国际上造成非常被动的局面。
    “谁说要动他了？”海因里希的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部长先生，对付间谍，不一定非要用手銬。有时候，心理上的武器，比子弹更有效。”
    “心理武器？”王铁柱和罗部长都愣住了。
    “是的。”海因里希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舒尔茨先生现在一定很焦急。他派出去的联络员赵得財，在发出一封紧急警报后，就人间蒸发了。”
    “他不知道赵得財是安全撤离了，还是已经被捕了。他现在就像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赌徒，不知道引线有没有被点燃。”
    “我们要做的，就是帮他把这根引线，点燃。”
    海因里希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王铁柱从未见过的狡黠光芒。
    “我们手里，现在有几张牌。第一，赵得財的完整口供。第二，我们知道舒尔茨的身份和他小组的所有成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张牌，我们截获了他和赵得財之间的加密通讯。”
    “明天一早，我要王科长你去做一件事。”海因里希看著王铁柱，“把那个被我们嚇破了胆的焊工刘建军，放了。”
    “放了？”王铁柱大吃一惊，“为什么？他也是同伙！”
    “他现在是我们最好的棋子。”海因里希解释道，“放了他，並且告诉他，经过调查，他只是被人陷害，组织上相信他是清白的。然后，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他。让他无法和任何人联繫，也无法离开基地。”
    “舒尔茨通过他的渠道，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小组里，除了刘建军，其他人都消失了。只有一个被怀疑过的人，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岗位上。他会怎么想？”
    罗部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会怀疑……刘建军是叛徒！是他出卖了整个小组，为了换取自己的安全！”
    “完全正確。”海因里希打了个响指，“这是第一步，让他內部產生怀疑和猜忌。”
    “第二步，”他看向迪特尔，“迪特尔，我要你用我们的渠道，匿名向英国军情六处和苏联克格勃在京城的站点，透露一个『小道消息』。”
    “就说，西德联邦情报局（bnd）在京城的一个重要情报小组，因为內部出了叛徒，被中国安全部门一网打尽。据说，这个小组掌握著一些关於bnd和美国中情局（cia）在欧洲合作的『脏活』的证据。”
    罗部长和王铁柱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要把水搅得更浑啊！把英美苏都给拉下水？
    “mi6和kgb最喜欢看bnd和cia的笑话了。”海因里希冷笑道，“他们会立刻派人去核实这个消息。他们会去接触西德大使馆的人，去打探舒尔茨的消息。这样一来，舒尔茨会感觉到，全世界的同行都在关注他。他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最后一步，也是最致命的一步。”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了那份被破解的电文上。
    “迪特尔，把这份电文，用bnd內部另一套更高级別的，我们碰巧也知道的加密方式，重新编码。然后，匿名发送给西德大使馆的武官。”
    “內容就说：『舒尔茨小组已暴露，『知更鸟』计划有泄露风险，建议立即启动『清洁程序』。』”
    “知更鸟？”罗部长和王铁柱都是一头雾水。
    但海因里希的眼中，却闪过復仇的快感。
    那是龙建国在柏林从bnd指挥官迈耶口中撬出来的，出卖了汉斯团队的那个斯塔西叛徒的代號。
    “这是一个舒尔茨绝对看得懂，但又绝对猜不透的代號。他会以为，是他的上级，甚至是他上级的上级，要对他进行灭口。”
    海因里希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一个被下属背叛，被同行围观，被上级追杀的间谍……部长先生，你觉得，他还能在京城安稳地待下去吗？”
    “他会发疯的。”王铁柱喃喃自语。他光是听著这个计划，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抓间谍了，这是在诛心！
    罗部长看著眼前这个德国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寒意。
    他终於明白，龙建国口中那句“对付专业的间谍，必须用更专业的反间谍”，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帮人，他们不仅是抓老鼠的专家，他们本身，就是更可怕的猎手。
    “好了，计划就是这样。”
    海因里希拍了拍手，结束了这场令人心惊胆战的会议。
    “现在，各位，去休息吧。明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