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山震虎？”
    通讯器那头的沃尔夫冈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海因里希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低笑，“乐意效劳。老板，你想敲哪座山？”
    海因里希的目光在黑板上的几个名字之间移动，最后落在了食堂那三个“哨兵”的其中一个上面。
    “还记得食堂里那个啃骨头的瘦子吗？档案里叫刘建军，三车间的焊工。”
    “记得，像只营养不良的猴子。”沃尔夫冈回答。
    “从他下手。”海因里希说，“这种人，通常是网络里最薄弱的一环。他们被发展，往往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贪婪或者胆怯。给他们一点压力，他们就会自乱阵脚。”
    “明白。”沃尔夫冈的声音里透著兴奋，“是给他送点『小礼物』，还是请他喝杯茶？”
    “送礼物。”海因里希说，“一份能让他晚上睡不著觉的礼物。但记住，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跡。要让他觉得，是他的上线或者他的同伙要对他不利。”
    “小菜一碟。”沃尔夫冈说完，切断了通讯。
    罗部长和王铁柱听著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
    “海因里希同志，这是什么意思？”罗部长忍不住问，“我们不去管那个西德的外交官，反而要去对付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部长先生，你想像一下。”海因里希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金字塔结构，“舒尔茨是塔尖，孙桂芬是他的主要联络人，赵得財是基地內部的核心，而刘建军这些人，是金字塔的底座，负责放哨和收集一些零散信息。”
    “现在，塔尖出现了，但他很警惕。我们直接动他，他会立刻缩回去，切断所有联繫。但如果我们从底座敲掉一块砖，会发生什么？”
    王铁柱想了想，回答道：“整个塔都会晃动？”
    “没错。”海因里希打了个响指，“底座不稳，上层就会恐慌。刘建军一旦感觉到危险，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向他的直接上线求救，也就是赵得財。但他又不敢用常规方式，因为他会怀疑常规渠道已经暴露。”
    “他会用紧急联络方式。而这种方式，一定会打破他们原有的节奏和规律。”海因里希的眼中闪著智慧的光芒，“这就逼著他们犯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製造混乱，然后等著看，谁会先从水里跳出来。”
    王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反间谍计划，而是在听一堂复杂的心理学课程。这种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手段，让他感到陌生，又有些不寒而慄。
    当晚，三车间的集体宿舍里。
    焊工刘建军拖著疲惫的身体下班回来。他打开自己那个掉了漆的铁皮衣柜，准备换衣服。
    就在柜门打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柜子里，他的那件乾净的工作服上，放著一只死老鼠。
    老鼠的尾巴上，用红色的棉线，繫著一个奇怪的结。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结。
    那是他们这个小组內部，用来表示“最高级別危险，立即终止一切活动並撤离”的紧急信號！
    刘建军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没有血色。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头和后背冒了出来，浸湿了內衣。
    他做贼心虚地猛地关上柜门，环顾四周。
    同宿舍的工友们正在打牌、吹牛，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怎么回事？是谁？是组织在警告我吗？还是我暴露了？
    这个信號，只有小组內部的几个人，和他们的上线才知道。
    现在它出现在我的柜子里，意味著什么？
    他不敢声张，甚至不敢把那只死老鼠拿出来。
    他强作镇定地换了衣服，魂不守舍地去水房洗漱。
    整个晚上，他都坐立不安，翻来覆去睡不著。那个红线结，像一条毒蛇，缠在他的心上。
    他不敢去找赵得財。
    按照规定，出现这种信號，意味著所有联络方式都已经作废，任何主动接触都是找死的行为。
    但他更不敢就这么等著。万一这是对他的“清洗”信號呢？
    他这种外围人员，在组织眼里，就是可以隨时牺牲的耗材。
    恐惧战胜了纪律。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刘建军偷偷地爬了起来，溜出了宿舍。他没有去別的地方，而是去了基地西北角的一个废弃防空洞。
    那里，是他们约定的一个紧急备用联络点。他要给赵得財留个信息，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在他溜出宿舍的那一刻，一个黑影就从宿舍楼顶的天台上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而在罗部长的办公室里，迪特尔的耳机里传来了沃尔夫冈的声音。
    “鱼上鉤了。他去了b-7防空洞。他在洞口的一块砖头底下，留下了一小块布条。”
    迪特尔立刻在电脑上调出了b-7防空洞的结构图。
    “海因里希，他动了。”迪特尔报告。
    一直闭目养神的海因里希睁开了眼睛。
    “很好。”他看了一眼窗外蒙蒙亮的天空，“现在，压力给到了赵得財那边。一个受了惊的下线，会做出最愚蠢的举动。我们等著看，赵得財会怎么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果然，早上七点，赵得財上班的路上，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b-7防空洞。他取走了那块布条。
    当他看到布条上用暗语写著“红线结”三个字时，他的脸色也变了。
    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刘建军这个蠢货，竟然违反规定，启动了紧急联络点！这会暴露所有人的！
    赵得財的心乱了。他不知道是刘建军真的暴露了，还是这只是一个圈套。他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是相信刘建军，立刻向自己的上线，也就是那个老太太孙桂芬匯报；还是认为这是个陷阱，按兵不动，牺牲掉刘建军。
    巨大的压力下，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高估了自己组织的清理能力，也低估了对手的耐心。
    他决定，必须立刻將这个危险的信號传递上去，让上线来决定如何处理。
    但他不敢再用公园的“死信箱”，那个地方可能也已经暴露了。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直接的联络方式。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那个地方的最后手段——那台高频短波电台。那是只有在最紧急、最危急的情况下，才能动用的东西。
    他决定去取出来。
    这一切，都被迪特尔和沃尔夫冈的监控网络看得清清楚楚。
    “目標情绪出现剧烈波动，行动路线改变。”迪特尔看著屏幕上的光点，冷静地报告，“他没有去后勤处，而是转向了c区。他要去那个仓库。”
    海因里希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王科长。”他回头喊了一声。
    “在！”王铁柱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
    “让你的伙计们准备好。”海因里希的语气里，带上了猎人即將收网时的兴奋。
    “老鼠，终於要出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