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夫冈像个幽灵，在那位老太太身后。
    他换了一套装束，戴上了一顶灰色的前进帽，手里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两棵大白菜，活脱脱一个刚买完菜准备回家的普通市民。
    老太太的警惕性显然没有赵得財那么高。
    她没有绕路，也没有回头观察，只是按照正常的步速，穿过几条街道，走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很深，两边都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
    老太太在胡同中段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掛锁，推门走了进去。
    “目標进入，地址是南锣鼓巷福祥里胡同17號。”沃尔夫冈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回指挥中心，“独门独院，看起来是个普通住户。”
    他没有靠近，而是在胡同口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停下，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边吃，一边装作等人的样子，观察著胡同里的动静。
    罗部长的办公室里，气氛紧张。
    王铁柱立刻拿起电话，就要接通派出所：“我马上让片警去查这个17號的户籍资料！”
    “等等。”海因里希制止了他，“不要通过地方派出所。他们的档案库不一定安全，任何异常的查询都可能打草惊蛇。”
    他转向罗部长：“部长先生，我需要这个区域最详细的街道地图，建筑结构图，以及所有住户的內部档案。特別是那些有『海外关係』或者近期有『异常收入』的家庭。”
    罗部长点了点头，他明白海因里希的顾虑。
    这种级別的调查，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渠道內进行。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號码，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到半小时，一名穿著军装的机要员就送来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袋子里是福祥里胡同附近几个街区的高精度测绘图，以及一份厚厚的人员档案。
    王铁柱凑过去看，发现这些档案比派出所的户籍卡详细得多，不仅有家庭成员、职业、收入，甚至连每个人的社会关係、歷史成分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是保卫系统內部的核心资料。
    “福祥里17號，户主，孙桂芬，六十二岁，丧偶。前纺织厂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三十八块五。无子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在天津工作，偶尔会寄钱过来。”迪特尔很快找到了目標的信息，念了出来。
    “三十八块五？”王铁柱皱起了眉头，“这点钱，在京城也就勉强餬口。她看起来不像是有能力参与间谍活动的人。”
    “表面上看是这样。”海因里希的手指在地图上孙桂芬家那个院子的轮廓上轻轻滑动，“但是你看，她的院子，是这条胡同里唯一一个后墙紧挨著另一条胡同——雨儿胡同的。而且，后墙上有一个很早以前留下的，现在已经被封死的小门。”
    他抬起头：“一个理想的紧急逃生通道，或者……另一个『死信箱』的投递口。”
    他又指向档案里的另一条记录：“她的丈夫，十五年前因病去世。病歷上写的是『肝癌晚期』，但在去世前半年，他曾经以『疗养』的名义，去过一次香港。而那段时间，正好是『三反五反』运动最激烈的时候。”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个老兵，对这些歷史时期的背景非常敏感。
    那个年代，一个普通的纺织厂工人，因为肝癌，能去香港“疗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除非有特殊的背景和渠道。
    “这个孙桂芬，或者说她的丈夫，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是对方发展的『沉睡者』。”海因里希做出了判断，“她一直潜伏著，直到最近才被重新激活，作为这个情报网络的中转站。”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黑板上“老太太”那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写上“孙桂芬的丈夫（已故，背景存疑）”，然后用虚线连接起来。
    整张情报网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王铁柱看著黑板，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查案子可以这样，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入手，抽丝剥茧，把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都给挖出来，串联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比他那套“抓人、审问、上手段”的粗暴方法，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开始有点佩服这个总是板著脸的德国人了。虽然这人说话噎人，但本事是实打实的。
    “沃尔夫冈，情况怎么样？”海因里希通过通讯器询问。
    “一切正常。胡同里很安静。孙桂芬进去后就没出来。我看到她家烟囱冒烟了，应该是在做饭。”沃尔夫冈的声音传来，“不过……我刚才绕到后面的雨儿胡同看了一眼。那个被封死的后门，门缝底下有新的划痕。有人在近期从外面撬开过。”
    这个发现，印证了海因里希的猜测。
    “继续监视，不要暴露。”海因里希命令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胡同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空气中瀰漫开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光影在青砖墙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王铁柱有些坐不住了：“就这么干等著？要不要派人进去看看？”
    “进去看到一个正在烧火做饭的老太太吗？”海因里希反问，“然后告诉她，我们怀疑她是间谍？”
    王铁柱又被噎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沃尔夫冈，声音突然变得警惕起来。
    “注意，有情况。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刚刚开进了胡同口，停在了大约一百米外的一个拐角处。车牌是……『使01-3xxx』。掛的是大使馆的牌照。”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使馆的车！
    王铁柱捏在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被掰断，他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是撞到了地图前：“哪个国家的大使馆？”
    迪特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很快，答案就出现在屏幕上。
    “根据车牌號段查询，车辆登记在西德大使馆名下。註册人是……一名叫『汉斯·舒尔茨』的二等秘书。”
    西德大使馆！
    罗部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但那紧绷的动作暴露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线索的尽头，竟然直接指向了西德的外交人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间谍案了，这上升到了外交事件的高度。
    “车里的人下来了。”沃尔夫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没有走向孙桂芬家，而是在胡同里溜达，像是在散步。他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是他……”海因里希看著地图，眼神变得锐利，“他就是那个在岸上收网的『渔夫』。这个情报小组的直接控制人，那个所谓的『二等秘书』。”
    黑板上，一个更大的圆圈被画了出来，位於所有关係的顶端。
    海因里希在里面重重地写下了“汉斯·舒尔茨”这个名字。
    “现在怎么办？”王铁柱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总不能去抓一个外交官吧？他有外交豁免权！”
    “当然不能抓。”海因里希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但我们可以请他看一场戏。一场只有他一个观眾，却能让他夜不能寐的戏。”
    他拿起通讯器，对沃尔夫冈说：“沃尔夫冈，我要你去做一件事。去『敲山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