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墙角的座钟,时针已经悄然滑过约定的时间。
他並不著急。
对方要谈的事情,远比他更急。
果然。
“咚,咚咚。”
三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刚好能让屋里的人听清,又不会惊扰到邻里。
龙建国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著的是老李。
他独自一人,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脸上的神情却与上次的沉稳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混杂著激动和急切的情绪。
“龙先生。”
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带著轻微的颤音。
龙建国侧身,让他进来,隨后迅速关上门,將一切窥探的可能隔绝在外。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地板上投下两道拉长的影子。
老李似乎毫不在意这片黑暗。
他一进屋,就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了龙建国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此刻却因为激动而滚烫。
“龙先生,天大的好消息!”
“上级对您的技术和样品,给予了最高级別的重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迸发出来,充满了力量。
龙建国任由他握著,手没有动,表情也没有变。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老李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绷得笔直。
似乎在藉此稳定心神,然后才传达此行的核心任务。
“我们愿意用黄金、急需的药品,或者任何您需要的东西,来换取这项青霉素的生產技术。”
“您开个价,只要我们能办到,绝不还价!”
这话,说得极有诚意。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能够拿出的最高价码。
黄金,是硬通货。
药品,是救命的物资。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对一个神秘商人最大的尊重和回报。
然而,龙建国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平静。
“老李,我不要黄金。”
“也不缺药品。”
他看著老李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错愕和不解,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说过,我的技术,只跟英雄合作。”
“交易,配不上这项技术,也配不上你们。”
老李愣住了。
他设想过龙建会狮子大开口,索要一个天文数字的黄金。
也设想过他会提出一些苛刻的物资要求。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龙建国会全部拒绝。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想无偿捐献?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老李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
从龙建国买下这个院子,再到今天恩威並施收服人心的手段来看,他绝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他比任何人都要现实。
“那……龙先生您的意思是?”老李的声音里透著一丝茫然。
上级给他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换取技术”。
可现在,对方根本就不要“代价”。
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著力。
龙建国看出了他的困惑。
他知道,对方的思维还停留在“一次性买断”的想法里。
必须用更猛烈的衝击,彻底打破这种幻想,將双方的利益,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也给老李倒了一杯。
“老李,坐。”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
老李依言坐下,身体却坐得笔直。
龙建国没有喝水,只是把玩著手中的杯子,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有一个方案,你们可以听一听。”
“一个『合作建厂』的方案。”
“合作建厂?”老李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新颖,也太过震撼。
“对。”龙建国点头,开始拋出自己的核心构想。
“第一,我出技术。包括全部的生產工艺、流程图、以及后续的技术升级。”
他顿了顿,拋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同时,我可以出一部分启动资金,比如,黄金。”
老李的呼吸骤然一滯。
出技术,还出钱?
这是什么操作?
“第二,”龙建国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你们,也就是组织,需要出人。”
“包括可靠的工人、负责安保的武装力量、以及管理人员。”
“你们需要负责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场地,可以是在山里,也可以是在某个隱蔽的根据地,这由你们来决定。”
“最关键的一点,”龙建国的语气加重了,“你们需要提供政治保护,確保这个药厂,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不受干扰的正常运转。”
老李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龙建国提出的条件,一条比一条超乎他的想像。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转让了。
这……这是要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生產体系!
“那么,龙先生您……”老李艰难地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龙建国迎著他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不是捐献者,老李。”
“我是技术入股的合作者。”
“我要的,是这家药厂未来產出的一部分收益。同时,我需要一个能够保证我安全的官方身份。”
“一个……能让我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北平城里,安身立命的身份。”
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安静。
老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维持著前倾的姿势,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在看著龙建国,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从未想过这种合作模式。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捐献”和“交易”的范畴。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前所未有的、近乎於结盟的深度绑定!
老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
龙建国想要的,根本不是眼前的黄金和药品。
他想要的,是一张船票!
一张能让他在未来那场註定要席捲整个国家的惊涛骇浪中,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借势而起的船票!
这个人的远见和魄力,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他看著眼前这个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年轻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敬畏。
许久,老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著,却无比坚定。
“龙先生,您这个方案……太重大了。”
“我……我做不了主。”
“我必须……我必须……,立刻,马上,向最高层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