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內刚刚升腾起的热烈气氛瞬间凝固。
    “曹贼！”
    张飞勃然大怒，“啪”地一声猛拍桌案，霍然起身：“他敢！这国贼篡汉之心，早已天下皆知！”
    刘备亦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称王，这已非“名为汉相，实为汉贼”，而是公然將自己凌驾於汉室之上，是谋逆的又一步！
    他抬手制止还想怒骂的张飞，沉声道：“三弟，稍安勿躁，听陆郎君说完。”
    陆云神色不变，继续道：“而后建安二十四年，即公元219年，皇叔您將亲率大军，击败曹操，夺下汉中。以此盖世之功，晋位汉中王。”
    前一刻还怒不可遏的张飞，脸上瞬间转为狂喜：“好！俺就知道！大哥定能將那曹贼打得满地找牙！汉中王！好啊！”
    刘备的神情却颇为复杂，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心思，微笑道：“主公不必介怀。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其自立为王，已是僭越。主公乃汉室宗亲，为天下表率，进位为王，正是为了高举匡扶汉室的大义，名正言顺！”
    一旁的关羽也抚髯沉声道：“大哥，军师所言极是。曹贼僭位，天下共击之。大哥身负汉室血脉，进位为王，方能號令群雄，此乃大义所在！”
    刘备站起身，看著眼前生死与共的兄弟与肱骨之臣，眼眶微红。
    从一介织席贩履之辈，顛沛流离半生，未来竟能称王一方，与曹孙分庭抗礼！
    这其中的艰辛与梦想，险些让他失態。
    他望向陆云，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备……当真能走到那一步？”
    陆云郑重点头：“千真万確。”
    得到肯定的答覆，刘备深吸一口气，胸中豪情再次燃起。
    陆云则继续说道：“而后，驻守荆州的关將军，將发动襄樊之战。”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由衷的敬佩，“关將军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大军围困樊城，威震华夏！”
    此言一出，关羽下意识地伸手，缓缓抚过胸前美髯，嘴角掛上一抹傲然之色。
    然而，陆云话锋一转，如同冷水浇头：“但是，就在关將军威震华夏之时，东吴孙权会背弃盟约，命大將吕蒙白衣渡江，偷袭南郡。守將糜芳、傅士仁不战而降，荆州……就此失守。”
    “什么？！”刘备猛然起身，满脸难以置信，“子方乃我妻兄，追隨我半生，屡经患难，怎会投降？士仁亦是军中旧人，这....”
    陆云並未理会他的质疑，声音愈发沉重：“关將军腹背受敌，大军溃散，最终兵败退守麦城。突围途中，被吴军俘杀。”
    “哐当！”
    一声巨响，关羽霍然站起，身下座椅竟被他带翻在地。
    那双丹凤眼怒目圆睁，精光爆射，长髯无风自动，一股骇人的杀气充斥整个厅堂。
    “东吴鼠辈，安敢欺我？！”
    张飞更是“噌”地跳起，环眼圆瞪，鬚髮皆张：“孙权那廝！俺大哥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后捅刀！
    还有糜芳、傅士仁那两个叛徒！俺……俺要將他们碎尸万段！”
    诸葛亮的面色也变得无比凝重，羽扇不知何时已然停下。
    荆州，乃《隆中对》的根基，若失荆州，北伐之路断绝大半！
    更何况，折损的还是二將军这根擎天玉柱！
    良久，还是刘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决然道：“未来之事，尚未发生。我等既已提前知晓，便可改变它！
    但今日之言，出了此门，谁也不可再提半字！否则，不等未来生变，我等內部必將自乱阵脚！”
    眾人皆知事关重大。
    关羽缓缓闭上怒睁的双眼，再睁开时，杀气已然收敛。
    他扶正座椅，重新坐下，只是那抚髯的手，却死死攥紧。“大哥放心，某省得。”
    张飞依旧气得胸膛起伏，但他对刘备向来令行禁止，只得重重哼了一声：“俺都听大哥的！只是……一想到孙权和那两个反骨仔，俺就气不打一处来！”
    诸葛亮重新摇起羽扇，缓声道：“主公所言极是。天机已泄，我等便握有先手。但若操之过急，打草惊蛇，反会陷入被动。此事，需从长计议。”
    陆云亦是点头。
    刘备的决定无疑是正確的。
    糜家在集团中地位特殊，糜竺倾家荡產相助，其妹更是刘备的夫人。
    若仅凭一句“未来你会投降”就处置糜芳，必然人心惶惶，不用等外敌来攻，內部就先分崩离析了。
    刘备转向陆云，拱手道：“先生，还请继续。”
    陆云点头，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沉重：“关將军去世次年，曹操病逝。其子曹丕篡汉自立，在洛阳登基，改国號为『魏』。四百年大汉，至此名存实亡。”
    刘备身躯一震，眼中满是巨大的悲痛。
    陆云看著他，继续道：“为继汉统，皇叔您將在西川称帝，国號，仍为『汉』。”
    这个消息並未带来喜悦，反而更添一份悲壮。
    陆云的目光最后落在刘备身上：“称帝之后，皇叔不顾丞相等人的劝諫，倾全国之兵討伐东吴，誓要为兄弟报仇。您说，『不为弟报仇，纵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关羽猛地抬头，虎目含泪，望向自己的大哥。
    诸葛亮轻轻一嘆。
    刘备则缓缓闭上眼睛，未发一言。
    陆云让眾人消化著这残酷的未来，才继续开口：“皇叔倾国之兵伐吴，却在夷陵被吴將陆逊火烧连营，大军伤亡殆尽，元气大伤。”
    刘备身子一晃，几乎坐不稳。
    为给二弟报仇，他竟会败得如此悽惨？
    “不可能！”张飞吼道，“大哥亲自带兵，怎会输给江东鼠辈！那陆逊是什么东西，俺听都没听过！”
    陆云的目光转向刘备，声音低沉：“夷陵兵败，皇叔退守白帝城，一病不起。临终之前，您將幼主刘禪，託付给了诸葛丞相。”
    “此后十余年，丞相为完成主公遗愿，兴復汉室，一人肩负蜀汉。他鞠躬尽瘁，五次北伐，意图还於旧都。”诸葛亮静静听著，握紧了羽扇。
    “但是，”陆云话锋一转，带著深深的惋惜，“每一次都因粮草、天时等种种缘故，功败垂成。最终，丞相积劳成疾，病逝於最后一次北伐的五丈原军中。”
    听到自己奋斗一生的结局，这位绝顶智者，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无力。
    刘备看著他，嘴唇微动：“孔明……苦了你了。”
    “丞相去世后，蜀汉又支撑了数十年，但国力日衰，最终被魏国所灭。”
    灭亡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张飞大口喘著粗气，双眼通红。
    关羽缓缓闭上丹凤眼，长吐一口气，满是落寞。
    奋斗一生，终究竹篮打水。
    许久，刘备幽幽开口：“这么说……这天下，终究还是落到了曹贼后人的手里？”
    “不是。”陆云摇头。
    眾人闻言一愣，齐齐看向他。
    “曹氏的江山，被其臣子司马懿一族所篡，建国號『晋』。”
    “而后，晋国发兵灭吴，天下重归一统。但既不归汉，亦不归魏，更不归吴。史称，『三分归晋』。”
    所有人都被这个结局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与曹操、孙权斗了一辈子，无数英雄豪杰拋洒热血，最后的果实，竟被一个从未放在心上的旁人摘走了？
    诸葛亮却是瞳孔一缩，喃喃自语：“冢虎司马懿……原来是他……”
    刘备先是愣住，隨即发出一阵复杂的笑声，带著释然。
    “……原来……我们都输了。”
    良久，还是刘备先开了口：“陆郎君……不知两千年后，世人是如何……评价我刘备的？”
    成败已是过眼云烟，他更在意的是自己坚守一生的信念，能否为后人所理解。
    陆云闻言，肃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著刘备深深一揖。
    “后世评价皇叔，”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天地英雄气，其德昭昭，其志烈烈！”
    刘备身子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反覆咀嚼著这十三个字，胸中因败亡而生的鬱结之气，竟奇蹟般地消散大半。
    败了又如何？
    只要这股英雄气还在，只要这份仁德之心、匡扶汉室之志，能为两千年后的人所铭记，他这一生，便不算白活！
    刘备激动地站起身，在堂中踱步，长嘆一声：“如此也好……至少天下重归一统，百姓可免战乱之苦了。”
    这是他毕生所愿，虽非亲手完成，也算是一种安慰。
    然而，陆云却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皇叔可知，一统天下的晋朝，对天下的百姓……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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