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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礼疏出,朝堂分流
    自当日皇帝將礼部的奏疏打回內阁,並令“再议”之后,朝堂上支持皇帝称考孝宗的舆论,以科道、礼部、国子监、翰林院为中心向外辐射,已逐渐形成一股猛烈风暴。
    这股风暴不仅在外朝掀起波澜,即便在內廷,也有暗流涌动之势。
    萧敬与张佐二人在裁革內廷冗滥员额之隙,又狠狠整顿一番內廷风气,这才將涌动的谣言剎住。
    几日以来,朱厚熜除每日照例赴仁寿宫请安皇太后,赴长寿宫尽孝祖母邵太妃之外,每日大半时间都出御文华殿,或与內阁,或召集廷议,商討国家政事。
    朝堂上的风波虽然刮的激烈,但只要朱厚熜召集眾人至文华殿议事,不论朱厚熜,还是杨廷和、毛澄等人便都默契的维持著表面君臣和睦。
    直到五月十五。
    五月十五,一份由礼部左侍郎王瓚代上,新科进士张璁执笔的《大礼疏》自文华殿传出,连带著皇帝“尔曹何得误朕”的责备,不过半日就疾风捲地一般,传至整个大明朝堂。
    “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尊亲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养。陛下嗣登大宝,即议追尊圣考以正其號,奉迎圣母以致其养,诚大孝也。今廷议乃执汉定陶、宋濮王故事,谓为人后者为之子,不得復顾私亲。夫天下岂有无父母之国哉?”
    “记曰: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也,人情而已。夫汉哀帝、宋英宗,固定陶濮王子,然成帝、仁宗皆预立为嗣,养之宫中,其为人后之义甚明,故师丹、司马光之论,行於彼一时则可......”
    “则陛下之兴,实所以承祖宗之统,而顺天下之心,比之预立为嗣,养之宫中者,亲疏异同较然矣。”
    “......”
    张璁执笔的这份《大礼疏》,彷佛早有准备一般,將礼部要求皇帝称考孝宗的所谓前代二王立论,直接推翻!
    张璁说,礼部所述前代二王都是先帝未驾崩,便將预立为皇嗣的过继藩王养在宫中,而今上乃是先帝宫车晏驾之后,遵祖训奉遗詔入继大统。
    二者实情完全迥异,怎可混为一谈?
    並且,张璁在驳斥之外,还提出自己的理论基础,即:礼非天降,人情而已。
    更由“人情”二字,引申得出:陛下应当以兴献王为考,並在京师为兴王建庙,以及奉还在入京途中的兴献王妃为圣母!
    《大礼疏》像一团黑夜中的炬火,为半月以来,不认同礼部奏疏但又找不到合法依据的朝臣们,指明了反抗的方向,瞬间成为了他们高举的理论旗帜!
    “张生此疏,据礼而论,据实而发,诚为公论!”
    “不错,礼部先前奏疏,理论偏执拘蔽,人情悖谬乖张,实不足为信!”
    “张生所言陛下承祖宗之统,顺天下之心,实在一针见血!礼部安得欺我?”
    “......”
    不单是那些本就反对礼部奏疏,支持皇帝的少数人。
    便是那些半月以来,一向奉“称考孝宗”为天纲圭臬的部分朝臣,也因为《大礼疏》中抽丝剥茧的论点,开始静下心思考——到底礼部与张璁二者之间,孰为可信?
    看似坚不可摧的“称考孝宗”派,被横空出世的《大礼疏》,硬生生从內部撕开一个口子。
    朝堂上,皇帝“以兴献王为考”的议论,顶著人数眾多,声量宏大的“称考孝宗”一派,开始艰难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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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司礼监传皇帝旨意——
    先是,科道御史等官弹劾內阁大学士梁储,吏部尚书王琼结交权奸,依阿幸进,特敕锦衣卫会同都察院详加勘察,多方审问,今已查明:
    梁储性行端洁,立身持重,素无夤缘奔竞之跡。
    王琼勤勉任事,不避怨谤,虽有权宜之措,而无亏大节。
    著即日释去嫌疑,各归部院视事如故。
    六科给事中张九敘,御史杨秉忠、章纶,十三道监察御史李献等,捕风逐影,罗织无据,妄劾枢臣,摇盪朝纲。本应重处,姑念言路本职,尚存公心,从宽罚俸一月,用示薄惩。
    命各具疏自省,绝此浮言,以肃台规!
    虽然早料到皇帝不会对梁储、王琼二人做出重处,可二人若无其事官復原职,甚至前朝往事都被一笔揭过,反而弹劾二人的所有科道御史,竟被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这足以说明皇帝死保梁储、王琼的心思,坚不可摧!
    加上,皇帝故意在朝堂上“以兴献王为考”的议论抬头之时,將二人解除封禁。
    用意已昭然若揭。
    皇帝是要让这二人出来为《大礼疏》站台了!
    朝臣中支持“称考孝宗”者怎能眼睁睁的看著梁储与王琼就这么被轻鬆解禁?
    他们已放弃將二人逐出朝堂,但只要能让皇帝迫於压力继续封禁二人,就能为他们打压张璁等人,以及那些支持“以兴献王为考”的奸臣们,贏得时间。
    眾人赶忙继续上疏弹劾梁储与王琼二人。
    可没等他们弹劾的奏疏送到內阁,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就將本次调查审理梁、王二人的案件经过,人证物证,口供记录,全数张榜与左顺门外。
    须知道,锦衣卫可没有为朝臣解释查案经过的义务。
    皇帝这么做,就是要完全的將朝臣们的嘴堵上!
    弹劾奏疏看了,人停职处理了,案子也查了,甚至查案经过都给你摆出来了,你要是还不知好歹挟私犯上......
    真以为锦衣卫是摆设吗?
    眾朝臣无奈,只能悻悻取回通政使司的奏疏。
    却恰好看到,封闭在家半月有余的王琼,坐在四人抬的轿子中,大摇大摆的进入吏部。
    当日晚间,復职不过半日的王琼,便以吏部尚书名义上疏,称张璁的《大礼疏》是“依礼而作,切实而疏”,礼部所谓“继统先继嗣”乃刻舟求剑,夺陛下孝情,成礼部虚名,实乃谬论!
    不仅如此,王琼还弹劾礼部尚书毛澄,生搬硬套前代事例,以礼为名,要挟君上,请求皇帝將毛澄罢黜,以正朝局!
    皇帝將王琼第一份赞同张璁的奏疏,下发內阁六部,以供传阅。
    將第二份弹劾毛澄的奏疏留中不发。
    毛澄依照惯例,上疏自请陈乞,皇帝不允。
    谁都知晓,皇帝並非不想允,只是为朝局计,暂时忍让而已。
    自此,朝堂上就“兴献王封號主祀”为题,分为截然两派。
    高举宗法伦理正统,团结在首辅杨廷和周围,坚持要求皇帝“继统先继嗣,称考孝宗,改换父母”的护法派。
    和认为“礼非天降,人情而已”,以新科进士张璁为旗帜,次辅梁储、吏部尚书王琼为后盾,声称皇帝应“称兴献王为考,立圣考庙於京师,称兴王妃为圣母”的议礼派。
    双方之间你来我往,互不相让,在朝堂上展开了激烈的爭论。
    十七日,礼部领衔六十二人具名上疏,称张璁所谓《大礼疏》全篇歪门邪说,断章取义,视宗法正统於无物!张璁其人,蛊惑圣上,辱没正统,以礼求幸,乃罪大恶极之辈!
    请求皇帝剥夺张璁进士身份!
    吏部左侍郎袁宗皋会同朝员十五人立刻上疏,称《大礼疏》考据详实,礼学精深,圣人亦不能改,陛下当以此为论,称考兴献王!
    阁臣蒋冕、毛纪上奏疏反驳袁宗皋,称“程颐濮议最得礼义之正,皇上采而行之,可为万世法。兴献祀事,今虽以崇仁主,异日仍以皇次子后兴国,而改崇仁为亲藩,天理人情,庶两无失。”
    吏部尚书王琼则站出来反对蒋冕、毛纪:礼义之正,非生搬硬套,乃循实情而已,以陛下称考孝宗,崇仁王主兴献祀,俟日后皇次子兴国,人情悖逆,於理不通,天理人情皆失!
    礼科给事中章侨会同御史、国子监等五十三人上疏:
    我武宗皇帝遵奉《祖训》,而亲掣神器以授之於我皇上者也,既身嗣之,自不得不以父道视之矣,不思嗣武宗之统,即为武宗之后,既后武宗,即继武宗而子於孝宗。
    张璁立马反驳章侨,称:
    “臣伏读武宗遗詔,谓之嗣皇帝位,是继武宗皇帝之统,初无为孝宗皇帝之子说,至皇帝登极之日,始变其说,以皇位为孝宗之子,继孝宗之统,使皇上违武宗皇帝之詔,背兴献王之恩,致使父子君臣皆失其道!”
    ......
    雪花般的奏疏,自通政使司飞入文化殿,在御案堆积成叠,朱厚熜却全部留中不报。
    护法派高举宗法正统的舆论大旗,占著人多势眾的优势,却不能完全压制议礼派的反抗声量,这对朱厚熜来说,已是阶段性的胜利。
    他並不急著使用皇权强压围拢在杨廷和身边的那群人。
    那是揠苗助长的做法。
    若是提前引爆伏闕哭门,对登基不到一月的朱厚熜来说,反倒成了损害威权的坏事。
    朱厚熜要的就是让张璁等人与那群护法派爭论,吵架。
    吵架好啊。
    吵架的时间越久,朝局的风向就会越明显,倾向於皇帝的人就会越多。
    时间,是站在朱厚熜这边的。
    但也不能安於等待,要想顺利称考兴献,还有一个人朱厚熜绕不过去。
    ......
    皇宫,西苑。
    蕉园位於太液池南,与紫光阁隔太液池相望。
    紫光阁为练武训练之地,蕉园则纯为皇家游苑。
    一座水阁內,寿寧侯张鹤龄与建昌伯张延龄並肩站立。
    张鹤龄目光逡巡,似在好奇,小皇帝为何把自己兄弟二人叫来西苑相见,却又不见人影。
    张延龄则全身软塌塌的杵在那里,半睁半闭的眼中,满是疲惫。
    张鹤龄一看弟弟这幅神態,便知道他又是彻底未归,不知去哪个勾栏听曲了。
    张鹤龄有心训斥一顿弟弟,但又知道此处不是家里,只得皱著眉头肃声道:“二弟醒醒神!此处是皇宫禁苑,不是你我家里,让新皇帝看到你这幅样子,成何体统?”
    张延龄一只眼睁开,另一只眼仍半睁半闭,含含糊糊道:“大哥也忒小心了,不过就是个破院子么,姐夫和外甥在的那会,咱不是天天来吗,又有什么稀奇的。”
    张鹤龄闻言,立马气不打一处来。
    新皇帝登基已经將近一月了,弟弟张延龄还是张口“姐夫外甥”,闭口“小皇帝”......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今日身处大內禁苑,还敢如此言语?
    “闭嘴!你个憨货!”张鹤龄向著四周张望一番,见侍卫都站著的远远的,这才转身恶狠狠的训斥弟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还能跟以前一样吗?!”
    因孝宗皇帝只娶张氏一人,弘治及正德年间,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外戚,便是张氏兄弟二人。
    张延龄说大內宫苑不过是个破园子,並非妄言。
    孝宗皇帝在时,张氏兄弟曾將皇帝御冠戴在自己头上戏耍,这等足以诛灭九族的“大不敬”之罪,孝宗知晓后,不过轻描淡写的训斥两句。
    武宗在时,已成国舅的张氏兄弟,借著入后宫拜见姐姐张皇太后的间隙,强暴宫女,戏耍太监,武宗亦一笑置之。
    因张氏兄弟二人藐视皇权,欺压百姓,弘治、正德年间陆续有朝臣上疏弹劾,但因张皇(太)后缘故,张氏兄弟不但至今毫髮无损,反而那些弹劾他们的朝臣,轻则罚俸,重则下狱。
    如今朱厚熜登基,在张延龄看来,不过一偷窃自家外甥皇位的小孩,难道还要他张国舅爷將其端起来供著吗?
    张延龄揉了把脸,將昏然睡意赶走了些,满不在乎道:“兄长未免想的太多,小皇帝是姐姐从宗藩里面选出来继承外甥皇位的,天下人都知道,只要姐姐是皇太后,任凭他怎么跳脱,还能翻了天不成?”
    张鹤龄虽然打心底里觉得弟弟说的有道理,但新皇帝毕竟与自家非亲非故,拿不准他对张家到底是个什么態度以前,还是保持敬畏好一些。
    向弟弟那样以孩童视小皇帝,正是如日中天的张氏一族应该藏在心里的。
    这话刚准备向弟弟宣示一番,却看到阁外突然如潮水般涌上一圈锦衣卫大汉將军。
    紧接著,张鹤龄就看到一身素服的小皇帝,带著盈盈笑意,大步向著兄弟二人走来。
    “劳烦两位国舅爷久候,是朕的过错!”
    朱厚熜將將踏入水阁,竟主动朝著张氏二兄弟拱手,態度温和,语带歉意。
    张鹤龄一怔。
    皇帝这幅作態,让他有些不明所以。
    小皇帝登基已近一月,內廷外朝整顿拉拢,样样雷厉风行。
    张鹤龄虽不怎么关注朝堂,也知晓小皇帝在朝野上下已渐渐有“英谋刚断”的评价流传。
    但今日所见,皇帝分明和蔼可亲,哪里是什么“颇类英宗”了?
    这股谦谦然有君子之风,不更像姐夫孝宗皇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