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目光看向俞琳,面上浮起轻笑:“俞侍郎今日可谓做足了准备,想必你手中还有其他弹劾奏疏吧?就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一併呈上来吧。”
按照杨廷和的谋而后动的性格,想必俞琳手中不仅是两道弹劾奏疏,还有別的依仗。
朱厚熜无意再与他打哑谜,今日在这文华殿內,就得让他死了这份心。
俞琳自知皇帝也许会顾忌朝堂上的影响而留他一命,但仕途一路,自今日始,已成绝径!
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再度掏出两份文册:
“回稟陛下,御史杨秉忠劾奏:吏部尚书王琼先在兵部,结纳钱寧、江彬,假手於寧,逐在都御史彭泽、副都御史范鏞、御史高公韶、给事中石天柱、王爌,擢升江彬內兄杨机为宣府南路参將,江彬子妇之父祝隆为万全都司都指挥。”
“御史章纶同奏:吏部尚书王琼卖官鬻爵,营为私利,排除异己,扰乱朝纲,恳请陛下即刻將其扭送督察院鞫治!”
两份奏疏说完,俞琳冷汗已湿透衣背。
朱厚熜心下冷笑,好整以暇问道:“还有吗?”
俞琳如同被抽去脊骨,软软吐出几个字:“回稟陛下,臣再无下言可呈奏。”
这就没了?
搞了半天,原来就只是几份弹劾奏疏?
朱厚熜还以为杨廷和还有什么后手呢。
不过仔细一想也是。
如今的大明朝能正面对抗朱厚熜的只有两件事,一个人。
两件事,祖制与伏闕。
一个人,慈寿皇太后。
很不巧,老祖宗朱元璋从来没有以用人罢人限制过子孙后代。
伏闕的话......这不是刚伏过吗?
可他们伏的不是要求惩治梁储与王琼,而是皇帝不能轻动锦衣卫折辱大臣。
至於慈寿皇太后?
她可以对抗朱厚熜,但只能从礼法上对抗,绝不能直接干预朱厚熜的朝政。
好比她就算想要两个废物弟弟总督先帝山陵,也得先跟朱厚熜打好招呼才行。
如此一想,杨廷和確实已经机关算尽,手段尽出了。
也许歷史上的世宗,因为年纪尚小,又没有经验,所以承受不住杨廷和水漫金山一般的弹劾奏疏。
可如今的朱厚熜是什么人?
当年公司经营失误,现金流断裂,几百个员工堵在办公室门口跟他咋咋呼呼,他也没怕过。
如今他能让这区区的几份奏疏给淹了?
目光环视一圈阶下群臣,朱厚熜做出了决定:“既然朕的科道御史们孜孜以求梁阁老和王爱卿的罪行,那朕就满足他们。”
“自即日起,梁储、王琼待家停职。內阁事务交由杨阁老职掌,吏部事务由本部左侍郎袁宗皋职掌。”
“奏疏弹劾梁储等二人一应事务,由锦衣卫北镇抚司会同都察院共同查核,具实来报。”
朱厚熜峻厉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漠然道:“可有异议?”
群臣闻声,抬首看向前方首辅大人。
今日元辅指示俞琳,不惜当著文武群臣两次强逼皇帝罢黜梁储与王琼,为的就独掌內阁与吏部大权。
如今俞琳仕途已丧,还丟了通政使司的掌事,仅仅换来梁、王二人“停职待家”。
若皇帝的旨意让梁、王二人永久“停职”,也算元辅没有白费工夫。
偏偏这个停职,只是为了给锦衣卫会同都察院核查二人“结交权奸”事留个空隙。
锦衣卫会同都察院核查......
別说锦衣卫会同都察院,就是都察院会同锦衣卫核查又如何?
都察院能做得了锦衣卫的主?
皇帝这是明摆著要让锦衣卫给梁、王二人隨便找个罪名打发那群科道御史,也许最终就是罚俸三月,不了了之。
这样的结果,元辅能接受吗?
若他不能接受,又该如何?
群臣正自疑虑间,却看到工部尚书李隨再次趋步站出。
“回稟陛下,臣无异议。”
老尚书......支持皇帝?
皇帝竟然將李隨都收入囊中?!什么时候的事?
適才......不正是李隨带头扶闕的吗?
怎么这会又......討好新君至此?
令文武群臣惊讶的还没完。
李隨身旁,兵部尚书王宪亦跟隨在后:“回稟陛下,臣无异议。”
吏部左侍郎袁宗皋紧隨其后:“臣无异议。”
礼部左侍郎王瓚:“臣无异议。”
刑部尚书张子麟:“臣无异议。”
都察院右都御史张纶:“臣无异议。”
......
在李隨、王宪等人的带领下,转瞬之间,適才伏闕九卿中的一大半站出,支持皇帝。
这便是文官集团的复杂性。
他们有一致的利益和恐惧,如坚决反对大明皇帝使用厂卫折辱朝臣。
但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杨廷和身为文管集团的领袖,內阁四个人里面,如今与他生死相执的就有梁储。
大明最核心中枢的那几十人中,如杨廷和之於王琼者,意见相左互为仇寇之人,不在少数。
扩大到整个文官集团,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绝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自登基以来,朱厚熜的秉持的策略一直是分化,拉拢,扶持,打压。
如今看来,整个朝堂不敢说,至少在与他接触最多的六部九卿中,已初具效果。
有了九卿重臣的带头,余下文武官员自然风往哪吹往哪里倒。
朱厚熜看向文华殿中已经出列超过一半的文武官员,心知大局已定。
目光移动,朱厚熜看向梁、王二人,缓声道:“梁阁老,王爱卿,下朝之后各回部交接,这段时间就居家安歇吧。锦衣卫与都察院会儘快查核真相,若二位爱卿却无结交奸佞之事,到时朕必亲自还你们一个清白!”
皇帝话语里的回护几乎要溢出文华殿,梁储和王琼急忙拜下齐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机关算尽的弹劾,被朱厚熜游刃有余化解,但杨廷和脸上却不见丝毫萎靡。
仍是老成持重的恭敬之色。
今晚俞琳身为棋子,拼上一切却最终失去所有,而杨廷和对此完全视而不见。
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向俞琳瞥去一个眼神。
不愧是能站在权力中心的大明首辅。
朱厚熜视线掠过波澜不惊的杨廷和,却停驻在瘫软於地的俞琳身上:“俞卿往后还是多將心思放在礼部事务上,別的部院衙门的事,能少掺和还是儘量少掺和为好。”
皇帝话语中的威胁警告之意,文武群臣尽皆听在耳中。
当事人俞琳更是噤若寒蝉,唯唯诺诺:“臣...遵旨。”
朱厚熜內心对此人是又恨又怜又悲,当下也不再看他,只將目光扫视群臣:“今日便到此吧,诸卿且退,各归部院勤谨任事。”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莫教数十年寒窗功业,做了他人登高垫脚的顽石。”
说罢,他转身回了后殿暖阁。
空留文华殿一眾內外文武重臣。
等到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了,萧敬这才转身,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在杨廷和身上。
俄顷,似是轻嘆一口气,带著身后面色不善的內廷各貂璫离开文华殿。
內廷各掌印首领之后,梁储面色平淡的整理袍袖,亦转身踏步离开。
经过杨廷和身侧之时,两人各自目不斜视,梁储未有片刻停顿,杨廷和亦无声无言。
擦肩而过。
这一幕落在內阁九卿和各文武重臣眼中,心下各自瞭然——朝堂之上,新的风暴来临了。
......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小朝会上曲折波澜,不过一日就传遍了大明朝堂。
新君初次视朝,共事多年,向来没有齟齬传出的內阁首辅与次辅公开决裂。
早就互为仇讎的吏部尚书王琼与首辅杨廷和在新君御前短兵相接。
而新君面对御史科道对梁储和王琼的弹劾,虽然表面上让二人停职待察,但暗地里对二人的支持与呵护,谁能看不出来?
联想到当日正阳门外首辅与新君激烈对抗......
朝堂中已经有不少人咂摸出味来。
这哪是元辅与次辅、吏部尚书的爭斗。
这是皇帝与首辅的爭斗!
是当日正阳门外“皇太子即位礼”的延续和激化!
六科值房。
一名六科给事中愤怒的一拍桌案,愤怒吶喊道:“怎能如此!六科十三道联名弹劾的奏疏,怎能轻轻一句停职待查就敷衍了事?陛下此举,置我等科道官於何处?!长此以往,我大明朝还有忠心敢言的直士吗?”
“说的不错,我等要再上奏疏!”
“对,接著弹劾!我就不信,陛下看不到我等的忠心!”
“正该如此!”
那名给事中话音落下,立刻有四五名同僚,呼声应和。
几人情绪激动,面色潮红,一副义愤填膺之状。
六科值房內其余同僚,在这几人激昂悲切的话语声中,隱隱引起不少共鸣。
“忠心?哼!”一声冷哼突兀的打断了几人的豪迈言语。
刑科右给事中刘夔自班位上起身,不屑的目光扫过適才那几人:“尔等联名上疏弹劾次辅,到底真有忠心还是受人指令,想必各位心里清楚的很吧?”
“如今还敢不知羞耻,覥著脸问陛下,我等科道官何以自处?”
刘夔冰冷视线射在最开始说话的那名给事中身上:“当日正阳门外,你们拦著陛下不让入门的时候,可曾想过,陛下何以自处?!”
刘夔此言一出,顿时將那几名给事中噎得哑口无言。
与他们当日跪地抗諫的行为相比,皇帝没有留中他们的奏疏,也对奏疏弹劾之人做出了处理。
这就是给了科道官员们尊重和体面。
皇帝入京之时,在场得给事中们响应首辅跪地阻諫的,可有不少。
当日还可解释为不明就里,屈从上官。
如今皇帝与首辅的矛盾已近乎摆在台面。
回护梁、王二人的心思更是朝堂皆知。
此时若眾人再喋喋不休的接著上疏,难道真要在新皇帝心里就此种下“结党悖逆”的评价吗?
如此心念一转,眾人適才被那几人挑拨起来的上疏心思,瞬间淡了下去。
六科值房內,气氛为之一滯。
不少给事中们心下暗道:科道官员乃百官喉舌,身份清贵,前途远大。君相之爭这种需要压上身家性命的大事,还是宜静不宜动,宜缓不宜急为好。
“刘左给事中慎言!”
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在眾人耳边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礼科给事中吴严自人群中越出。
“诸位同僚当日门前跪諫,请求嗣君改换卤簿,以礼入门,正是我等为嗣君礼仪著想,为保全嗣君贤名不得已而行之,怎的在刘左给事中嘴里就成了我等拦著陛下了?”
吴严气定神閒,抬步向著刘夔的方向行进:“身为给事中,『纠劾封驳』乃是太祖钦定,陛下入京礼仪有悖礼法,实为朝臣所共见,我等跪地请諫,难道不正是忠於陛下,履行臣职?”
刘夔转身,若有所思的目光看向吴严:“吴给事中,刘某没记错的话,当日便是你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卤簿不合礼制的吧?”
吴言浅笑,那副神態颇有一些自得:“正是在下。”
刘夔淡淡道:“不知吴给事中认为,何等规制才符合当日嗣君的卤簿呢?”
“自然是皇太子礼。”
“哈哈哈哈哈哈!”刘夔闻言放声大笑,彷佛听到了什么不可忍耐的笑话一般。
值房內眾人面面相覷。
吴言更是麵皮涨红,怒不可遏:“刘左给事何故猖狂大笑?!须知此处乃是我六科值房,怎可如此无礼!”
刘夔笑声顿歇,鄙夷的目光笼罩著吴言:“我笑你无知又少智,眼瞎心更暗!”
“陛下乃以祖训和遗詔,以藩王入继大统,什么时候成了皇太子了?先帝的遗詔可有明言过要陛下先嗣太子,再继君统?尔等又是从哪里找的前朝成例,要陛下先为皇太子,而后登基?”
吴言一听刘夔不认可他的礼仪思想,正要与擼起袖子,他大肆辩论一番,谁知刘夔抬手制止了吴言。
“这里是六科,我等乃是给事中,只管风闻奏事纠劾,要参与辩礼,吴给事中请自去礼部值房,在下恕不奉陪。”
刘夔言毕,拂袖转身便走。
眾人皆以为他要就此离开值房,哪知走了几步的刘夔又转身停驻,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过诸位同僚,肃然道:
“在下听闻陛下今日曾告诫礼部左侍郎俞琳,要他管好自己职份內事,莫为他人做了踏脚石。在下以为,陛下所言甚是。”
“我等科道之官,职位虽低,权责至重。若手中弹劾奏疏,全为心中道理,国家法度,祖宗礼法,那我刘夔无话可说。”
“可若有人打著巴结上司,挑动朝纲,以为己私的心思......呵呵,那我刘夔手中的奏疏,第一个参的就是他!”
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如同一记醒锤敲响在值房上空。
诸给事中闻言神色各异,若有所思。
刘夔这才昂首挺胸,大步离开值房。